梁卫国端着盆往外走,嘴里直嘀咕。
“这水拿去浇地,庄稼都得嫌齁得慌。”
一个小男孩急忙把脚缩回被窝。
“俺也去不臭。”
“没说你。”
梁卫国看向另一边。
“说齐大山呢。”
齐大山正在门口劈柴。
斧子差点劈歪。
“关俺也去啥事?”
“你脚最臭。”
“你闻过?”
“俺也去闲得慌?”
“没闻过你瞎说啥?”
两人隔着半条巷道吵起来。
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先前那点拘束,也一点点散了。
王建军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
林月娥走到他身边,把一个热水袋塞进他怀里。
热水袋是旧盐水瓶改的。
外头缠着两层毛巾。
“给谁?”
“给你叔。”
“他没来?”
“老王叔领他到坡下,又回去了。”
林月娥朝山路看了一眼。
“人太多,他害怕。”
“俺也去送。”
“俺也去跟你去。”
“不用。”
王建军看她。
“你留这儿帮刘婶照看孩子。”
林月娥眯起眼。
“你是不是又想绕路进山?”
“天都黑了。”
“你白天也没少摸黑钻林子。”
“真不去。”
“看着俺也去说。”
王建军转过脸,正对着她。
“俺也去送完就回来。”
林月娥盯了两秒。
“行。”
她把热水袋又往他怀里推了推。
“顺路把这包止疼草药给老王叔。”
“林叔说,建国叔腿上的旧冻伤要每天泡。”
“记住了。”
“还有。”
“说。”
“今晚炖狍子肉。”
王建军脚步一顿。
“哪来的狍子?”
“你昨儿下的套。”
林月娥嘴角动了动。
“刘婶下午收柴时看见了,五十多斤,刚抬回来。”
“那俺也去快点。”
林月娥伸手扯住他腰后的衣摆。
“说到吃,你腿就好了?”
“狍子肉不能久炖。”
“久了柴。”
“俺也去回去看火候。”
“少给自己找活。”
她松开手。
“肉在锅里等你,跑不了。”
王建军沿着山路往下走。
大青跟在身边。
走到半坡时,它忽然停下,朝林子里闻了闻。
王建军也停住。
月光被云挡住。
树林里很暗。
雪地上,却有一串浅浅的脚印。
不像狼。
也不像狐狸。
蹄印分成两瓣,前尖后圆。
是梅花鹿。
还是一头怀崽的母鹿。
脚印旁边有几滴血。
王建军蹲下看了看。
血色偏暗。
不是受枪伤。
更像被铁丝刮了腿。
大青想追,被王建军按住脑袋。
“别去。”
“怀崽了。”
大青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
有些不情愿。
王建军站起来。
“山里刚打了熊,又打了狼。”
“得给老林子留点种。”
大青歪头看他。
像是听懂了。
又像只是惦记锅里的狍子肉。
一人一狗继续下山。
走出不远,林中传来几声轻响。
那头母鹿从两棵白桦间探出脑袋。
静静看了他们片刻。
随后转身,踩着月下的积雪,慢慢走向林子深处。
王建军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按了按枪带。
打猎,不是见着活物就往家拖。
这个道理,有人一辈子都不懂。
猎人吃山。
山也得活。
到了老屋,王铁山正在给王建国泡脚。
木盆里的水已经不热了。
王建国两只瘦腿泡在水里,脚背上全是青紫色的冻疮。
看见王建军进门,他下意识往回缩。
脚带起水花,溅了王铁山一身。
“没事。”
王铁山赶紧按住他的膝盖。
“是建军。”
王建军把热水袋放在炕上。
“暖窖弄好了。”
“俺也去知道。”
王铁山擦了擦棉袄上的水。
“下午去看了。”
“咋没搬?”
“建国怕人多。”
王铁山看着弟弟。
“俺也去寻思先让他在家缓几天。”
“成。”
王建军把药包递过去。
“林叔配的。”
“睡前泡。”
王铁山接过药。
“月娥有心了。”
王建国忽然抬手,指了指王建军身后。
王建军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大青蹲在门槛外。
王建国的眼神落在大青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
“狗。”
“对。”
王铁山笑了。
“狗,大青。”
大青听见自己的名字,迈进屋里。
它走得很慢。
到了炕边,先闻了闻木盆,又闻了闻王建国的手。
王建国僵着没动。
大青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王建国猛地缩手。
片刻后,又试探着伸出去。
大青趴下。
把脑袋放在他的脚边。
王建国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一点点落在大青耳朵上。
“热。”
“活的当然热。”
王建军说道。
王建国抬头看他。
浑浊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不像白日里那样空了。
“外面……”
他费力地说道:“也热?”
王铁山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往盆里添水。
王建军坐到炕沿边。
“现在冷。”
“等开春就热。”
“开春……”
“雪化了,树长叶子。”
“河里的冰裂开。”
“山鸡满地跑。”
王建国听得很认真。
“门……开吗?”
王建军看向他。
“开。”
“没人锁。”
王建国手指抓紧大青的耳朵。
大青吃痛,却没躲。
只轻轻甩了甩尾巴。
“俺也去能出去?”
“能。”
“走丢……”
“带着大青。”
王建军拍了拍狗头。
“它能把你领回来。”
大青抬眼瞧他。
这个活没说有肉。
得加餐。
王建国缓缓点头。
“开春。”
“嗯。”
“俺也去出去。”
王铁山转过脸,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出去。”
“哥陪你。”
王建国没有看他。
手却往旁边挪了挪,抓住了王铁山的衣角。
很轻。
王铁山整个人僵住。
不敢动。
也不敢说话。
王建军起身。
“俺也去回了。”
铁山把他送到门口。
“锅里炖啥?”
“狍子肉。”
“少吃点。”
“为啥?”
“那东西燥。”
王铁山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补充。
“月娥还年轻。”
王建军脸一黑。
“你还是操心自个儿吧。”
老头子笑了两声。
这是回来后,头一次笑得像从前。
王建军走出院门。
风从村道那头吹来。
带着炖肉的香味。
大青鼻子一动,撒腿就跑。
“回来。”
大青跑得更快。
王建军跟在后头。
“你敢先吃,明天饿一顿。”
大青脚步慢了。
它回头看了一眼。
确定王建军还远,又快跑几步。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院门口等。
那点小心眼,全写在尾巴上了。
屋里已经摆好饭。
狍子肉炖萝卜。
旁边还有一碟蒜泥。
林木生和赵小山都在。
齐大山蹲在门边,手里捧着个碗,吃得满头冒汗。
看见王建军回来,他赶紧起身。
“建军。”
“坐。”
王建军脱下棉袄。
“暖窖那边谁守着?”
“卫国领两个民兵守前半宿。”
齐大山说道:“俺也去守后半宿。”
“今晚不用守。”
“枪库刚起出来,俺也去不放心。”
“县里留了四个人。”
“他们不熟山。”
齐大山低头扒了一口饭。
“俺睡门口就成。”
林木生立即说道:“俺也去陪你。”
“不用。”
“你打呼噜,俺怕你听不见坏人。”
齐大山差点噎着。
赵小山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俺也能守。”
王建军盛了一碗肉。
“都不用。”
“你们明天有明天的活。”
赵小山看向他。
“啥活?”
“教字。”
“就在暖窖?”
“嗯。”
“没有课本。”
“村小学有旧的。”
林月娥把筷子递给王建军。
“俺下午问过了,老校长说能匀出十二本。”
“笔呢?”
“削木棍,在沙盘上写。”
“粉笔省着点。”
林木生举起手。
“俺也去有铅笔。”
“半截。”
林月娥看他一眼。
“还让你拿刀削得只剩指头长。”
“俺也去削兔子。”
“兔子画出来像土豆。”
林木生不服气。
“有耳朵。”
“土豆插两根棍,也是耳朵。”
齐大山没忍住,把头埋进碗里笑。
林木生看向他。
“齐叔,你画。”
“俺也去不会。”
“那你还笑?”
齐大山立刻收住。
“俺也去没笑。”
“你肩膀在抖。”
“冷的。”
屋里炕烧得人脸发红。
他说冷,属实有点不要脸。
王建军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狍子肉炖得正好。
萝卜吸足了肉汤,入口软烂。
林月娥看着他。
“咋样?”
“盐少了。”
“自己添。”
“俺也去觉得正好。”
“那你还挑?”
“怕你骄傲。”
林月娥拿起勺子。
王建军立即低头吃饭。
识时务。
不丢人。
饭吃到一半,院门忽然被人拍响。
砰砰砰。
外头传来梁卫国的声音。
“建军!”
“公社来人了!”
王建军放下碗。
“又出啥事?”
“不是坏事!”
梁卫国推门进来,肩膀上全是雪。
手里攥着一张盖红章的通知。
“县里把一等功奖金和第一批救济先拨下来了!”
“多少?”
“奖金三百块。”
“救济粮两千斤!”
梁卫国咧着嘴。
“还有煤油、棉花、课本。”
“车到村口陷雪窝里了。”
“俺也去来叫人抬!”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齐大山碗都没放稳,肉汤洒了一手。
林木生欢呼一声。
“两千斤!”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没算明白。
于是转头问赵小山。
“能吃多久?”
赵小山眼睛亮得惊人。
“省着吃,够暖窖里的人吃两个多月。”
“那能吃到雪化吗?”
“差不多。”
林木生拉起齐大山。
“齐叔,抬粮去!”
齐大山放下碗就往外跑。
“走!”
赵小山也跟着起身。
王建军按住他。
“你留下。”
“俺也去能扛。”
“鞋漏了。”
“俺也去不怕冷。”
“冻掉脚趾头,往后谁写字?”
赵小山站住了。
梁卫国挥着通知。
“建军,奖金俺也去给你领回来?”
“不领。”
“啥?”
“放县里。”
“你傻啊?”
梁卫国瞪大眼。
“三百块!”
“屯里好些人一年都挣不着!”
“拿一百买棉花和药。”
王建军说道:“剩下两百,给暖窖的孩子置课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梁卫国挠了挠头。
“课桌用木头钉就成,花不了两百。”
“再买书。”
“还有灯油。”
“俺也去听赵小山说,晚上黑得早,孩子总不能天天瞪着墙。”
赵小山低下头。
镜片上又泛起一层水汽。
林月娥没有劝。
她进里屋拿出一条粗麻绳,递给王建军。
“先把粮车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