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山。”
“嗯。”
“何干部让我问你一句。”
“啥?”
“你还记不记得,他第一次见你时说过的话?”
齐大山抬起头。
“记得。”
“他说啥?”
“他说,如果俺也去愿意做齐大山,就一直做下去。”
“如果俺也去想做陈向北,就去县公安局找他。”
顾同志盯着他。
“那你想做谁?”
齐大山看了看王建军。
又看向躺在棉衣里的两个孩子。
“俺也去想先当一个活人。”
顾同志点了点头。
“那就活着把事情说清楚。”
齐大山没有再反抗。
他主动走向卡车。
梁卫国还没反应过来。
“建军,这到底咋回事?”
“路上说。”
“那两个孩子呢?”
“先送医院。”
“王建国咋办?”
“也送医院。”
王建国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抓住王铁柱的衣服。
王铁柱腹部中弹,早就撑不住了。
见公安过来抬担架,他还死死挡在王建国前面。
“俺也去陪他。”
“你也得上担架。”
“俺也去能走。”
“你伤口又出血了。”
“俺也去——”
王建军一把将他按到担架上。
“叔,你再动,人没送到医院,你先没了。”
王铁柱还想起来。
王建国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然后指了指旁边另一副担架。
“你俩一起走。”
王建国这才松手。
他躺上担架以后,仍然一直看着王铁柱。
王铁柱也看着他。
十七年里,两个人隔着一扇铁门。
一个每个月送一次饭。
一个每个月敲一次门。
直到今天,他们才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
几名公安把担架抬上卡车。
林月娥抱着年纪小的孩子,也跟着坐进车厢。
“建军,你不上来?”
“俺也去还要看一样东西。”
“啥东西?”
“陈老六的爬犁。”
王建军走回河沟。
顾同志和梁卫国跟在后面。
爬犁还停在冰面上。
两只木箱已经空了。
王建军掀开毡布,将箱子全部搬下来。
爬犁底部有一道夹层。
猎刀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一块薄木板弹了起来。
里面放着一台小型电台。
还有一张刚写完不久的纸。
梁卫国拿起纸,念出上面的内容。
“二十三号送入鹰愁涧。”
“七号清除。”
“八号回收。”
“王建军……”
他念到这里停住。
顾同志问:“后面写的啥?”
梁卫国把纸递过去。
最后一行只有五个字。
“允许当场击毙。”
顾同志脸色发沉。
“谁发的命令?”
王建军看向电台。
“问问就知道了。”
“你会用?”
“俺也去不会。”
“县局有报务员。”
顾同志将电台收起来。
“全部带回去。”
几人回到老窑。
卡车已经调转方向。
被抓的人分别押上两辆车。
秦守仁和秦守义被分开。
秦河山、陈胜利、齐大山也分别由不同公安看守。
顾同志显然不想给他们串供的机会。
王建军刚准备上车,大青狗却冲爬犁方向叫了起来。
“咋了?”
大青狗跑到夹层旁,用爪子不断刨木板。
王建军再次检查。
夹层已经空了。
大青狗却死死盯着一颗凸起的木钉。
王建军用猎刀把木钉撬出来。
木钉下面藏着一个小纸卷。
纸卷只有手指粗。
打开以后,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形图。
是鹰愁涧。
北坡水道、老窑水道、山洞、石门,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深处画着一个圆圈。
圆圈旁边写着一个名字。
陈向东。
顾同志盯着地图。
“这就是他藏身的地方?”
“可能是。”
“也可能是陷阱。”
王建军把地图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后日天亮,最后一批入山,封闭所有出口。”
顾的神情彻底变了。
“最后一批。”
“说明不止这两个孩子。”
“县城还有。”
王建军看向卡车上的陈老六。
“他只说福利院送出两个。”
“可能别的地方还有人。”
“俺也去立即让县局排查福利院、医院、林场和矿区。”
“还得查车站。”
王建军说道:“他们要把孩子送进山,肯定要用车。”
顾同志点头。
“后天以前,所有出县车辆都查。”
“至于鹰愁涧……”
“俺也去去。”
“不行。”
顾同志当即拒绝。
“这次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俺也去没说一个人去。”
王建军看向齐大山。
齐大山坐在卡车角落,双手被铐在身前。
他也在看那张地图。
“他认识水道。”
“陈福也认识。”
“秦守仁、秦守义和秦河山都知道一些。”
“把他们分开审。”
“天黑以前,把路线拼出来。”
顾同志皱紧眉头。
“鹰愁涧里可能还有不少人。”
“还有炸药。”
“所以才得快。”
王建军看向那两个被救出来的孩子。
“俺也去们晚一天,就可能多几个冬鸦。”
顾同志沉默片刻。
“先回屯。”
“等县局的人到了再定。”
卡车发动。
众人离开老窑。
回靠山屯的路上,天彻底亮了。
雪地一片刺眼的白。
王建军坐在车厢边,五六半横在腿上。
林月娥靠着他,怀里抱着那个年纪小的孩子。
孩子已经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满车荷枪实弹的公安,吓得往林月娥怀里缩。
“别怕。”
林月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俺也去们带你回去。”
孩子嘴唇冻得发紫。
“回哪儿?”
“先去看大夫。”
“然后呢?”
林月娥答不上来。
孩子的父母已经死了。
他又是从福利院被人偷出来的。
以后能回哪里,谁也不知道。
王建军看向他。
“你叫什么?”
孩子摇头。
“不记得?”
他们不让说。”
“谁不让?”
“何主任。”
“他咋跟你说的?”
孩子声音很小。
“他说进山以后,俺也去就有新名字。”
“以前的不能要。”
林月娥抱紧了他。
“你原来的名字能要。”
“谁也不能给你换。”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俺也去叫石头。”
“姓啥?”
“李。”
“李石头?”
孩子点头。
“俺也去娘给取的。”
“那就叫李石头。”
林月娥替他把棉衣裹紧。
“到了屯里,谁问你,你就这么说。”
孩子抓住她的袖口。
“你们会把俺也去送进山吗?”
“不会。”
“何主任说,穿军装的人也会抓俺也去。”
“那是他骗你。”
“他还说,狗会吃人。”
大青狗趴在王建军脚边,听见狗字,抬起头看了过来。
李石头吓得立即闭眼。
大青狗站起身,凑到他脚边闻了闻。
然后趴下,用身体挡住车厢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李石头等了半天,没有被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