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店北岸，中国阵地。
陈大山站在那里，独眼盯着前方那片已经停下来的钢铁巨兽。
那些从后世来的坦克，停了。炮管还冒着青烟，履带还沾着碎肉，但它们停了。
像是打累了、正在喘息的巨兽。
“连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大山回头。是李大江，九班的班长。
他的左肋还缠着绷带，血还在渗，把绷带浸成暗红色。
他的手里握着那柄虎头大刀，刀身上全是血，有鬼子的，有自己的，
“七班，集合完毕。”
陈大山看着七连的战士。
姚林站在最前面，河南鄢陵人，脸上全是血。
拴柱站在他旁边，河南焦作人，今年才十七岁。
刘满崽站在拴柱旁边，四川人，瘦得像一根麻杆。
还有更多的人，七连只要能站着的，都在这里。
陈大山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沧桑的脸，那些带伤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看见了两个人，从那些钢铁巨兽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铁砧和绣娘。
铁砧走在前面，他的脸上全是黑灰，他大步走过来，走到陈大山面前，站定，
“陈连长。”他开口，声音像打雷。
陈大山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后世来的兵，看着这个扛着火箭筒、一炮炸了坦克的人。
他扔掉手里的大刀，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铁砧。
他知道，他们快死了。
他的兵不多了，弹药打光了，力气快用尽了。
但鬼子还有多，还有坦克，还有大炮。
但他抱着铁砧，抱着这个从后世来的人，抱着这个——让他知道中国没有亡、中国还有希望的人。
“铁砧兄弟……”他的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也……”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铁砧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陈大山的肩膀，
“陈连长，”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说什么呢。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顿了顿，“要打，一起打。”
陈大山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铁砧的眼睛，
“好。”他说，“一起打。”
另一边，刘满崽已经跑了过去。
他跑得很快，跑到绣娘面前，站定，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的嘴咧得老大，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绣娘姐姐！”他大声喊着。
绣娘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得像麻杆的四川娃。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手，揉了揉刘满崽的头发，
“满崽。”她的声音很轻，“还活着？”
刘满崽点头，点头点得很用力。“活着，”
他的声音在抖，“绣娘姐姐，俺还活着。”
绣娘笑了，“活着就好。”
她顿了顿，“活着，就能看到新中国。”
李大江站在那里，握着那柄虎头大刀，终于忍不住，问道，
“后世来的兄弟，”他开口，
“我们……是不是……快守不住了？”
陈大山转过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三年的兄弟。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
绣娘上前一步，站在他们面前。
她的目光扫过陈大山，扫过李大江，扫过姚林，扫过拴柱，扫过刘满崽，扫过那些浑身是伤、但还站着的人，
“我们还会有支援。”她顿了顿，“且支援，就快到了！”
“真的？”李大江的声音在抖。
绣娘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
“真的。”
李大江站在那里，握双手撑着刀柄，仰起头，看着天空。
暮色正在降临，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血红色，像一面巨大的旗。他的嘴唇在抖，但他的吼声，像炸雷。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在阵地上回荡，“援军要来了——！！！”
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那些浑身是伤、弹药耗尽、力气用尽的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眼泪流下来。然后，他们笑了。
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看见了希望的笑。
“援军要来了——！！！”
“援军要来了——！！！”
“援军要来了——！！！”
那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在阵地上回荡，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回荡。
它告诉那些死去的人——你们可以闭眼了。
它告诉那些活着的人——援军来了。
它告诉那些还在远处集结的日军——你们，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