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陈森从成都飞往康定。飞机在高原上空穿行时,舷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深切的峡谷,折多河在谷底蜿蜒成一条深蓝色的细线。康定机场很小,海拔四千二百米,走出舱门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空气稀薄而清冽。马师傅已经在机场停车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面包车的引擎盖旁边放着一只保温壶,里面灌满了热茶。
“陈老师,这边海拔比昭通高不少。你先喝口茶,别急着赶路。”
陈森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在干冷的空气中冒着白雾。从康定到雅江要走将近三个小时,沿途翻越折多山,经过新都桥,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色随着海拔的升降不断变化——从康定的高原草甸过渡到新都桥的杨树林,再进入雅江境内的峡谷地带。雅砻江在谷底奔腾,江水浑浊而湍急,两岸的山坡上散落着藏式民居,白墙红檐在冬天的灰褐色山体中格外醒目。
系统标注的精神信号次级连接末端在雅江县北部一个叫麻郎错的牧区乡镇附近。从雅江县城过去还要再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海拔从两千六百米爬升到三千二百米。马师傅的车沿着盘山路慢慢向上,路面上偶尔能看到未化的冰碴,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乡镇上,陈森先去了卫生院。卫生院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藏汉双语的牌子。院长姓泽仁,五十多岁,皮肤被高原的阳光和风吹成深棕色,额头的纹路很深。他给陈森倒了一碗酥油茶,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用带着藏语口音的汉语说:“我们这边最大的问题是牧区太分散。全乡有六个行政村,其中四个是纯牧业村,牧民跟着牦牛走,夏天在山上,冬天在河谷。固定的卫生室覆盖不到他们,只能靠流动巡诊。”
陈森捧着酥油茶碗,听泽仁院长继续说:“我们有一个村医,叫扎西,负责跑牧区。他每个月骑马或骑摩托进山两轮,给牧民送药、看病。但路太远,有些牧民点单程就要走四五个小时。扎西一个人跑不过来,有些偏远的牧民点两个月都去不了一次。”
陈森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牧区分布图。六个行政村分布在方圆几十公里的山地上,最远的牧民点距离乡卫生院将近四十公里。系统界面在意识边缘自动标注了该区域的精神信号分布:“麻郎错乡·次级节点。精神信号类型:高海拔牧区型。信号聚集点:卫生院、扎西村医的巡诊路线起点、牧区深处的两处冬营地。信号强度:低但分布范围广。空间分布:沿牧民的季节性迁徙路线呈线状延伸。”
泽仁院长把碗里的酥油茶喝完,站起来说:“你今天来得巧,扎西正好在乡上。他明天要进山,你可以跟他去看看。”
扎西是个三十出头的藏族汉子,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被高原的阳光晒成深红色,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登山鞋,摩托车的后座上绑着一只铁皮药箱。第二天一早,陈森跟着他出发进山。
摩托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汽车再也上不去的地方。两个人下了车,背着药箱开始步行。山路沿着一条溪流向上延伸,两侧是枯黄的草甸和裸露的碎石坡,偶尔能看到几头牦牛在远处的山坡上缓慢移动。扎西走得很快,步子稳而轻,像是对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了如指掌。
“这条路你多久走一次?”
“一个月两回。有时候三回,看天气。”扎西把药箱换到另一侧肩膀上,“冬天下雪的时候最难走,有些路段结了冰,摩托车骑不了,只能走路。走到最远的牧民点要三个多小时。”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到了第一户牧民家的冬营地。那是一顶黑色的牛毛帐篷,旁边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挡风。帐篷门口拴着两条藏獒,看见生人来了狂吠不止。一个老阿妈从帐篷里走出来,用藏语喊了一声,狗安静下来。扎西用藏语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蹲下来,从药箱里取出血压计和听诊器。
老阿妈七十多岁,背已经驼了,膝盖因为常年风湿而严重变形。扎西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肺,然后从药箱里拿出几盒药递给她,又比划着说了几句怎么吃。老阿妈点了点头,转身从帐篷里端出一碗酸奶递给陈森。
陈森接过酸奶,在帐篷门口的矮墙上坐下来。精神感知在这片牧区中捕捉到了一种稀疏但绵长的信号——扎西骑摩托经过的路线、他在牧民帐篷里留下的药盒、老阿妈们目送他离开时的目光,所有这些具体的、日常的、在高原寒风中持续发生的动作,正在这片广袤的牧区中留下一条隐约可见的痕迹,像是雪地上的脚印,虽然浅,但一直在延伸。
他拍了几张照片——扎西蹲在帐篷门口给老阿妈量血压、远处的牦牛群在草甸上缓慢移动、牛毛帐篷在风中轻轻鼓动。系统界面在取景框边缘标注:“精神信号沿扎西的巡诊路线呈线状分布。信号强度与巡诊频率正相关。牧区深处的两处冬营地信号聚集度较高,为牧民长期驻留点。”
从第一户牧民家出来,扎西带他继续往深处走。两个人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第二处牧民点。这户人家有四个孩子,大的已经上小学了,小的还在襁褓里。扎西给孩子们做了基础体检,其中一个男孩有轻微的呼吸道感染,扎西给他留了药,又用藏语嘱咐了孩子的母亲几句。
陈森在帐篷外面坐了一会儿,看着扎西在帐篷里忙碌的身影。精神感知在这片牧区中持续接收着那些分散的信号——它们不集中,不强,但覆盖范围很大,沿着牧民的迁徙路线和扎西的巡诊路线交织成一张稀疏而坚韧的网。
从牧区回到乡上已经是傍晚。陈森在卫生院里和泽仁院长、扎西一起坐下来,把当天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泽仁院长听完之后叹了口气。“扎西一个人跑六个村,每个月两轮,已经跑了快十年了。以前年轻的时候还行,现在摩托车都骑坏了两辆。如果能再增加一个人,两个人分片跑,覆盖面能大很多。”
陈森把这件事记在手机里。当天晚上,他给周敏打了电话,把麻郎错乡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这边需要增加一名村医,和扎西分片负责。另外,最远的那几个牧民点需要配备便携式急救包和常用药,让牧民自己也能应急。”
周敏在电话那头记了几笔。“村医的招聘在这边比较难,高海拔牧区愿意去的人少。我查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候选人。急救包和药品采购比较简单,我明天安排。”
挂了电话之后,陈森在旅馆的窗前坐了一会儿。雅砻江在谷底奔流的声音从远处传上来,混着高原冬夜的风声和偶尔的狗吠。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安静地显示着中国地图上的精神网络——从甘肃到贵州,从云南到四川,那些已经探访过的核心节点和次级节点正在以各自的节奏生长,有些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聚集,有些还只是微弱的萌芽。而扎西骑摩托进山的那条路,在这张地图上只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每个月两轮,跑了将近十年。
第二天一早,陈森准备离开的时候,扎西在卫生院门口等他。他从摩托车的后座上取下一只布袋,递给陈森。“这是我家自己做的奶渣,你带回去吃。”
陈森接过布袋,从包里取出一台相机递给扎西。“这台相机留给你。你进山的时候可以拍点照片,牧民的生活、路上的风景,什么都行。下次我来的时候看。”
扎西接过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对着陈森拍了一张。取景框里,陈森站在卫生院的平房前面,背后是雅砻江的峡谷和远处灰褐色的山脊。
陈森上了马师傅的车,沿着盘山路向雅江县城驶去。后视镜里,扎西站在卫生院门口,手里拿着相机,身影在晨光中逐渐缩小。精神感知在这片高原牧区中持续接收着那些分散而绵长的信号——扎西骑摩托进山的路线、老阿妈帐篷里留下的药盒、孩子们在草甸上奔跑时扬起的尘土,所有这些具体的、微小的、在高原寒风中持续发生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地汇聚成一张覆盖了地下和地上、连接了节点和人的网络。他靠在座椅上,感觉到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