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周家老工人转进了城西医院。
转移走的是后门。徐东让蓝若兮先把楼道灯关了,武岩背着人下楼,担架没用。车开出家属院的时候,门口的雪地上只有两道车辙。
老人瘦得轻,武岩一个人背得动。楼梯口的扶手冰凉,蓝若兮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打着手电照台阶,怕人打滑。
到车上,老人哼了一声,眼睛没睁。
后面有个人。武岩说。
徐东从后视镜里看——家属院墙根下站着一个影子,戴帽子,见车灯扫过去,转身进了楼道,没再出现。
记住楼号。徐东说。
武岩把楼号念了一遍,让蓝若兮记进本子。
那个人,白天再来,就拍下来。徐东说。
周家人走了,屋子还留着。陈九天亮时进去看过一趟,在墙根的菜地里蹲了很久。
蓝若兮留在医院盯着。她发消息说,老人住进了观察间,护士每小时看一次;他儿子从外地往回赶。
菜地那片土被人翻过,翻得不深。他拿手指在土里拨了拨,指尖碰到一点硬东西:一截香,埋在离地三寸的地方,香头朝屋里。
香是新的,香脚上还沾着湿土;坑不大,像是用手扒出来的。
陈九把香端在手心看了看,又凑近闻——药气很淡,跟他识过的引路香,是一个路子。
引子。他说,埋了不止一天。
拔了?
不拔。陈九把土照原样盖上,拔了,他就知道这单废了,会换户。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符,折成三角,压在香的正上方,又捧了两把土盖住。
压着它,魂出不去。他说,他要来收,也得来。
他要是不来收呢?
不来,这户就废了。陈九说,他们会换个户。
换哪个?
账上空着的那两个。
上午,徐东带着武岩去了城西。
老铜铺在城西一条老街的尽头,门脸只有一间,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响。铺子里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拿锉刀修一把铜锁。
郝师傅?
老人抬起头:找谁?
找打灯的。徐东把证件放在柜台上,半年前有人来订过灯——铁灯,圆肚,三盏。
老人手里的锉刀停了。
你们也问这个。他说。
还问什么?
问我这两天有没有人来看铺子。老人说,我说没有。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戴帽子吗?
还有谁问过?
昨天下午。老人说,一个人,戴着口罩。他问我,灯烧过了,还能不能修。
徐东和武岩对了一眼。
您怎么答的?
我说能修。老人说,可他没带灯来。
半年前那个人呢,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三十来岁。左手小指,缺半截。
穿什么?
深色棉袄。老人说,那回下着雨,他把伞收在门口,伞柄上缠着布。
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老人说,交钱的时候,数了两遍。
说话呢?
本地口音。老人说,挑得厉害——他要灯肚上的花纹,一笔不能错;火沿要厚,说火要压得住。
您问他干什么用没有?
问了。老人说,他说摆在家里,请客用。
这行的灯,我看了一辈子。他又说,拿来摆的灯,花纹挑得不会那么细;挑得细的,是要用的。
用来做什么?
老人摇头:我不管人家做什么。我做灯。
老人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纸,是当时画的样:一盏灯的侧影,圆肚,罩子收口,底下画着一圈线。
纸已经发黄,边上印着油手印。老人说,这张样他画了三回,才改到那人点头。
这一圈线,是留刻字的。老人说,我问他刻什么,他说空着,回头再刻。
徐东把那张样纸收进证物袋,问清了交灯的日子——老人说,三盏灯半年前交了,钱是现金。
从铜铺出来,徐东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老街上的雪被踩得发黑。铜铃又响了一下,是风。
三盏灯,交出去半年。徐东说,三盏灯,三户。
账上空的也是三行。武岩说。
左手小指缺半截。他说,这个特征,琴屿有记录的人不多。
下午,他让人把郭庆带到小楼。
郭庆听完描述,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们说的是不是……说话慢,眼皮有点耷?
照片呢?
没有照片。徐东说,左手小指,缺半截。
郭庆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了半天。
屋里没人催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们是从哪儿知道他的?
一盏灯。
郭庆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想明白。
我师兄。他说,姓吕。三年前跟着我师父,后来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郭庆说,三年前他跟我师父闹过一场。
为什么?
我师父不让他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郭庆停了停: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我没见过。郭庆说,后来我师父死了,册子也没了。
他叫什么?
吕全。郭庆说,老家,好像是河西那边的。
徐东把名字记下。武岩在门外听见了,探头进来:河西?
河西。徐东说,三年前去西柜走过线的人,也说不准。
他给艾琳娜发了条消息:查三年前进出河西的车。
回话过来得很快:那时候的记录,早清了。
天黑前,布控摆在了老铜铺外面。
武岩守着铺子对面的杂货店,蓝若兮从医院赶回来,把车停在街口的电线杆旁。
徐东跟郝师傅交代过:夜里要是有人来,别慌,照常答话。
徐东的判断是:那个人既然来问过修灯,就会再来——他手里的灯,多半有一盏坏了;而灯一坏,年三十那一单就点不成。
夜里十点,铜铃响了一下。
来人是个女人,五十来岁,围巾包着脸,进铺子不到五分钟就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布包。
她没往城西走,一路向南。
跟着。徐东说,别惊她。
车跟了三条街。那女人在城南太平桥下了车,进了桥边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她走得很熟,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院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一条缝,她闪进去,门随即关上。
徐东把车停在桥头,摸出账本,就着车里那点光看了一眼。
进去?
不进。徐东说,先看她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有没有那只包。
过了二十来分钟,院门开了一次。那女人出来,手里空了。
她原路返回,走过桥头时,徐东把身子往座椅下沉了沉。
东西留下了。武岩说。
那就对了。
最后三行里,第二行,写的就是太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