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寿衣店刚开门。
徐东和武岩进去的时候,韩守业正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两人,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笑了一下:买纸钱?
看看。徐东说。
店里不大,靠墙一排货架,纸钱、寿衣、骨灰盒、元宝蜡烛,码得整整齐齐。柜台是张旧木桌,上面摆着个计算器、一本翻旧了的黄历。柜台后头,那个铁皮柜锁着,柜门上有几道划痕,像是搬动时磕的。
老板贵姓?徐东问。
免贵,姓韩。韩守业说,韩守业。两位是——
刑警队的。徐东亮了亮证件,城东最近有几位老人去世,家属报了警。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韩守业脸上的笑收了收,怎么了?
周德顺,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认识吗?
韩守业想了想,摇头:不认识。
他女儿说,他生前收过你送的纸钱。
送纸钱?韩守业笑了一下,新店开张,那阵子见人就送,图个吉利。送的人多了,记不清。
孙德海呢?后街的。
也不认识。韩守业说,我这店开了不到一个月,街坊认不全。
这店开多久了?武岩问。
上个月初盘下来的。韩守业说,原来是个粮油店,老板不干了,我接了。
怎么想到开寿衣店?
老本行。韩守业说,我老家就是做这行的,殡葬一条龙。这边城东老小区多,老人多,生意好做。
老家哪的?武岩问。
河西。韩守业说,小地方,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徐东没接话,目光扫过他的右手。韩守业的右手虎口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洗不净的染料,又像烫伤。
手怎么了?徐东问。
裁纸染的。韩守业把手翻过来,红纸掉色,蹭上去的。
裁纸用刀?
用刀。韩守业说,裁黄纸、红纸,都得用刀。刀快,边齐。
你一个人看店?
韩守业说,小本生意,用不起人。
城东最近走了好几位老人。徐东说,做这行的,应该都知道吧?
知道。韩守业说,谁家办丧事,都得来买纸钱。见得多了。他顿了顿,看了徐东一眼,警官,老人去世,跟我这卖纸钱的,可没关系。
没说有关系。徐东说,随便聊聊。
他又问了问殡葬服务的价目,韩守业答得滴水不漏,还递了张名片。出门的时候,武岩小声说:他回答得太顺了。
徐东说,像排练过。
徐东发动车子,没急着走。他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那家店,韩守业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往黄历上记着什么。
记什么?武岩问。
不知道。徐东说,回头让艾琳娜调他店门口那一路的监控,看看谁进出得多。
两人上车。徐东拨了蓝若兮的电话。
养老院那边怎么样?
我刚到。蓝若兮说,李秀兰状态不好,昏昏沉沉的,说话有一搭没一搭。护工说,昨天下午又有个人来看床位,问得挺细,连老人住哪间都问了。她顿了顿,我问了监控室,那人走路一甩一甩的,右腿不利索。
又是他。徐东说。
我下午在这儿盯着。蓝若兮说,陈老给了道安神符,我压在老人枕头底下了。
嗯。小心。
中午,几个人在办公室吃盒饭。
武岩扒了两口饭,问:头儿,你说那姓韩的,真不认识周德顺?
他说不认识。徐东说,但他送的纸钱,到了周德顺、王长贵两家老人手里。
送纸钱,图个吉利——这话听着也像那么回事。武岩说。
新店开张,送的是宣传。陈九夹了一筷子菜,可送钱,送的是人情。老人收了钱,记你个好,回头办丧事,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你这店。这是生意人的路数。
那领魂钱呢?武岩问,也是生意?
陈九没接话。
下午,武岩和蓝若兮从王长贵家回来。
王长贵的侄子在门口迎的他们。老人走了一个礼拜,屋里已经收拾过了,但供桌上那个香炉还在——里头的灰,也是干干净净的。
也是。武岩说。
侄子说,老人走之前,把寿衣店送的纸钱烧了一半,留了一半。留下的那半,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抽屉里。蓝若兮要了来看——一沓黄纸钱,边缘被剪过,剪出细细的穗子,像某种图案的半成品。
陈九接过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领魂钱。他说,剪成这个样子的纸钱,烧下去,魂就认了路,跟着走。这是收魂师的活——先领魂,再收魂,一套的。
那这钱烧了没有?武岩问。
烧了一半。陈九说,另一半留着,是怕魂走岔了,备着再领一次。
纸钱是寿衣店送的。徐东说。
我知道。陈九说,你上午见过的那个人,手里有刀,有朱砂印子,还卖这种剪了穗子的纸钱——他顿了顿,收魂师的活,他一样不缺。
但是。徐东说。
但是什么?武岩问。
符上的气,是跟阴司打过交道的人画的。徐东说,韩守业手上是朱砂印子,不是阴气。他对不对得上,还两说。
陈九想了想,点头:你这话在理。会裁纸、会画符,两码事。画符那手气,不是裁纸裁出来的。
所以呢?武岩问。
所以先别急着收网。徐东说,看他,也看他背后有没有人。
傍晚,艾琳娜发来一条消息:韩守业下午关了店门,出门往城西方向走了一趟,四十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城西。徐东看着消息,说了一句。
陈九在旁边听见:城西有什么?
老火葬场。艾琳娜在电话里说,那边就一个老火葬场,早废弃了,现在归殡仪馆管,平时没什么人去。
徐东没说话。
晚上九点,蓝若兮的电话打进来。
头儿,李秀兰出事了。她的声音发紧,刚才护工查房,老人叫不醒了。120在来的路上。
陈九,走。徐东抓起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