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五月初五。许昌，下邳公府。
天色微明，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便透过雕花木窗洒落在锦榻之上。
严薇悠悠转醒。她睁开眼时，正瞧见吕布侧身而卧的后背。他依旧是面朝里墙沉睡着，宽厚结实的肩头不经意间滑出锦被大半，上面纵横交错地留着几道早年征战留下的旧日伤痕。
严薇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眼中流淌着化不开的柔情。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自锦被中抽出身来，随后细心地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将他赤裸的肩头严严实实地遮盖好。
她披上外衣，踩着绣鞋轻声行至门前，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门外候着的贴身丫鬟见状，赶忙屈膝躬身迎了上来。
“夫人。”
“小声些，莫惊醒了国公。”严薇将声音极低，吩咐道，“让后厨将早膳温着，等国公什么时候醒了再传膳。另外，速去准备应节的艾草与菖蒲，再派人去厨房问问，今日备下的角黍（粽子）可曾包妥了？”
丫鬟屈膝应诺，转身匆匆离去。
严薇转回屋内，对着铜镜略作梳理，将长发挽起，系好曲裾深衣，随即推门前往后宅正厅。
此刻的正厅内早已是一片热闹。曹曦、冯瑶、甘氏、邹氏、杜绾、糜贞、大乔、小乔、步练师、甄宓等一众姬妾皆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五色端阳罗裙，依次在案后落座。
曹曦眼尖，刚一抬眼便见严薇跨门而入，当即掩口娇笑道：
“姐姐今日这气色，当真是艳若桃李啊。瞧这面若桃花、眉眼舒展的模样，昨夜定是让国公好生疼了一番，难怪看着这般娇嫩动人呢。”
话音一落，旁边的冯瑶顿时抿嘴轻笑起来；甘氏与邹氏对视一眼，也跟着忍俊不禁；年纪最小的糜贞哪里听得这般闺房密语，顿时羞得面红耳赤，低着头绞着手中的丝帕。反倒是大乔小乔姐妹俩落落大方，唇角含笑地看着这一幕。
严薇饶是素日端庄持重，此刻也不禁双颊飞霞，嗔怪地瞪了曹曦一眼：
“就你这张嘴贫！今日乃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府里上下百般杂务等着料理，你们倒还有心思在这里打趣。”
她顺势在主位落座，端起温茶抿了一口，借此掩饰面上的羞窘，随即转入正题：“艾草与菖蒲可备齐了？各院门楣上务必挂好。厨房里角黍包了多少？雄黄酒可曾封坛？还有驱毒防虫的香囊，孩子们人手一个，万不可落下谁。”
杜绾当即起身回禀道：“姐姐放心，诸般物什昨夜便备妥了。厨房一共包了三百多只角黍，黍米是昨夜浸泡的，芦苇叶也是今早现割的新鲜叶子。雄黄酒备下了两坛，香囊足足缝了四十多枚，孩子们分罢还有富余。”
“那便好，速速分派下去。”严薇点头道，“各院立刻挂上艾草菖蒲，厨房抓紧蒸热角黍。雄黄酒待到午时开坛，先给孩子们的手心脚心抹上一抹，以辟邪驱毒。今日午宴便摆在后院正厅，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过个节。”
正说话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吕玲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胡服，长发高高束起，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之风。一进门，她便熟络地在严薇身旁坐下，伸出纤手便要去抓案盘里的角黍，却被严薇嗔怪着轻轻拍开。
“仔细手上脏，先去净手。”
“哎呀，女儿方才从贾先生那里回来时，早就洗过啦！”吕玲绮笑嘻嘻地抓起一个角黍，三两下剥开翠绿的芦苇叶，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道，“阿母，今日贾先生特意放了假，让女儿自己温书。门口挂艾草这差事就交给我了，老周说他绑艾草把子手艺最巧，我带着他和三十名亲卫，保准把公府各处挂得整整齐齐！”
“行了，快吃你的吧。”严薇无奈地摇了摇头，柔声道，“挂完艾草，你带着阿旭和秦朗那两个皮猴子在后院玩。府里虽没有大江大河供人竞渡，待会让工匠在院里摆口大水盆，放几只削好的纸船，也让这帮小家伙热闹热闹。”
吕玲绮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三两口将手中的角黍咽下，一溜烟又跑出了大门。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出她清脆的呼喊声，一会儿招呼老周，一会儿吆喝着秦朗与吕旭的名字。
转眼到了午时。
两坛陈酿的雄黄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正厅。
吕布此时也已梳洗更衣完毕，端坐在后院正厅的主位上。环顾四周，满堂妻妾济济一堂。
不远处的另一大桌上，则是孩子们的天地。
吕玲绮坐在上首，镇压着一帮小的。秦朗正伸手去抢盘子里最后一个大角黍，恰好被吕旭瞧见，两人当即隔着桌子争执起来。吕玲绮眼疾手快，一把将角黍夺过，干净利落地用竹筷一分为二，一人扔过去一半，方才平息了这场“大战”。
最小的吕枢被曹曦抱在怀里，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地去抓桌上斟酒的青铜爵，惹得曹曦连连告饶。旁边的吕莹和吕麟则在比赛谁剥芦苇叶剥得快，两只小手忙得脚不沾地，满桌子散落着碎叶，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吕布端起斟满雄黄酒的酒碗，凑到鼻端闻了闻。雄黄酒气味辛烈冲鼻，他微微皱了皱眉，却依旧仰头饮下一大口。
放下酒碗，他目光越过雕花长廊，落向庭院之中。
只见各处回廊门楣上皆挂着翠绿的艾草与菖蒲，在初夏的热风中微微摇曳；厨房方向隐隐飘来黍米的甜香与雄黄的辛辣；院子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口大水盆，欢快地看着里面漂浮的小木船拍手大笑。
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实感涌上心头。
什么腥风血雨，什么朝堂上与世家门阀的勾心斗角，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隔绝在了这重重院墙之外。
“成廉。”吕布沉声唤道。
一直按刀肃立在门外的成廉大步迈入厅内，抱拳躬身：“末将在！”
“传令下去。”吕布目光深邃，缓声道，“今日全军将士、全府属吏，一律放假两日，欢度端午。各营值守巡防的将士，可轮流调休。至于那些路途遥远、来不及下达军令的远方驻军，便由各营主官自行斟酌补假。自今岁起，凡我麾下治地，端午佳节全军一律休沐两日！”
“喏！”
“另外，”吕布略作沉吟，吩咐道，“派一队亲卫去城西别院，告诉卞氏……今日端午佳节，准许她和三个儿子团聚一日。但记住了，子时之前，必须返回别院。”
成廉一一记下，躬身应诺，正欲转身退下，却又被吕布叫住。
“还有一事。”吕布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淡道，“马超与庞德那两个西凉来的小子，这段时日天天往公府跑，在许昌又没有故旧，今晚端午夜宴，你派人去客栈下一道请帖，请他们二人来府上赴宴。让后厨多备些上好的牛羊烈酒。”
成廉微微一愣，迟疑道：“国公，那马超性子桀骜不驯，终日缠着您要比试武艺……”
“正因为他天天来，结果连我的人影都摸不到，心里正憋着火呢。”吕布哑然失笑，“今日端午，请他吃顿酒肉，权当是抚慰这小子了。”
成廉忍俊不禁，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且慢。”吕布抬手又补了一句，“全府上下的所有属吏，今日皆发一份双倍的节赏。前线各处驻军，亦由后勤库房按品秩下发肉食米面。至于贾文和、陈公台他们几个老家伙……你派人去传个话，今日过节，谁都不准来府上拜节应酬，各自在家陪着妻儿老小，安生过节！”
待成廉领命疾步退下后，吕布重新端起酒碗，目光再度环视全场。
看着眼前这幅妻妾绕膝、儿孙欢腾的盛景，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穿越前无数个深夜，自己孤零零地坐在电脑荧幕前通读《三国志》的孤寂画面——那时的世界里，只有敲击键盘的脆响与冰冷的蓝色光芒。
而如今，他坐在这里。座下有十数房温婉娇美的妻妾，有膝下承欢的七个儿女，有数万精锐悍卒，有大半个正在被他亲手重塑的中原天下。
他忽然觉得，治国平天下固然劳心劳力，比单单带兵打仗还要累上千百倍；可这等真切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气，却比任何冰冷的权势都更让人沉醉。
“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日子啊。”吕布忍不住低声自语了一句。
坐在一旁的严薇耳尖地捕捉到了这句呢喃，侧过头关切地问：“老爷方才嘀咕什么呢？”
吕布笑着摇了摇头，举起手中大半碗雄黄酒，仰头一饮而尽，豪迈笑道：
“没什么！今日过节，大家放开了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