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北平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得不成线,落在瓦上,像谁在悄悄磨墨。
崔天阳去于家做巩固治疗。
于依依的腿已经不用再下针了,崔天阳只给她做了套推按,又看看舌苔和脉象。
两个人在窗下坐着,雨声细细地铺下来。于依依忽然说:“等开了春,我想把书店重新收拾收拾。”
崔天阳说:“好。我帮你。”
她说:“我还想在门口摆张小桌,给人喝茶。”
崔天阳说:“更好。我再给你做几样小点心,配茶正好。”
她笑了,说:“那我的书店要变成茶馆了。”
崔天阳说:“书店也好,茶馆也好,只要你在,都好。”
于依依不说话了,只把腿伸到窗台下的光里,让雨后的天光照着。
崔天阳坐在她旁边,腿上搁着一本她新收来的旧书,翻了半页,没看进去。
他心里在想,这日子,怎么就能过成这样。
不声不响地,就有了牵挂,有了想头。像一锅老汤,熬着熬着,味就厚了。
…………
日子一旦有了奔头,就过得飞快。
秋叶还没落尽,冬就追着脚后跟来了。
北平城落下第一场薄雪那天,崔天阳正和于依依在后海边上走着。
雪粒子细得像盐,落在地上就化,只在车辙和墙根处留下几道浅白。
于依依伸手去接,雪落在她掌心,转眼就成了一点水。
她回头冲崔天阳笑,说:“崔大哥,下雪了。”
那声音清亮亮地,像雪珠子落在瓷碗里。
崔天阳把自己颈上的围巾取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墩墩地堆在她下巴旁,把她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于依依眨眨眼,说:“你怎么办?”
崔天阳说:“我火气旺,不冷。”
她抿着嘴笑,笑纹从围巾边露出来,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两人已经处了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崔天阳隔天就去于家,于依依得空也来泰丰楼,有时坐在靠窗的雅座,要一壶茶,抱一本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泰丰楼的人早习惯了,马红一见她来,颠颠地跑过去问好。
于得志每回看见闺女在崔天阳跟前笑,脸上就绷不住那股“又得意又舍不得”的劲儿。
于婶倒是高兴得很,逢人就说“我们依依遇上好人了”。
这话传到崔天阳耳里,他只觉得肩上又沉了几分。
这天,崔天阳刚从泰丰楼后厨出来,就看见易中海站在巷口。
他穿着件厚实的灰棉袄,领口竖得老高,远远地招手。
崔天阳走过去,易中海也不看他,只望着对过儿房檐上那层薄雪,说:“天阳,我跟你舅妈商量过了。年底前,把老房子拾掇拾掇,给你收拾间像样的屋子出来。等开春,咱们就去于家提亲。”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今年的白菜该囤了”。
崔天阳愣了一瞬,旋即笑了:“舅舅,您比我还急。”
“能不急吗?”易中海横他一眼,“你多大岁数了?我在你这年纪,都跟你舅妈过了好几年了。于家那姑娘没爹可依靠,你于叔又是个面冷心热的,你要不早点把这层事定下来,他还得替你悬着心。早早把婚结了,两边老的都踏实。”
崔天阳没说话,只抬头看天。
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落在他头发和肩上。
他想,确实该定了。
他早就见过李田。
李田说他跟于依依有缘分,是“病里结下的,最牢靠”。
周老知道后,只笑着让张嫂给他带话,说等他成亲,给补一份大礼。
连何雨柱那浑小子,都拍着胸脯说结婚那天的席面,他帮忙打下手。
周围人都替他把日子往前推,崔天阳自己反倒不慌了。
婚姻这事,和熬汤一样,火候到了,自然该掀锅。
…………
腊月的正阳门大街格外热闹。
年货摊子从街口一路铺到城楼底下,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瓜和炒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崔天阳和于依依并肩走在人群里,像两条逆着人流游动的鱼。
于依依被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吸引,站住不走了。
那摊上摆着好些红绒花,有石榴,有牡丹,还有小蝴蝶,做得栩栩如生。
崔天阳挑了一朵红石榴,别在她发间。
于依依今日没戴围巾,辫子松松地垂在胸前,那朵红绒花衬得她眉眼愈发秀气。
她问:“好看吗?”
崔天阳说:“好看。”
于依依笑:“那我以后天天戴。”
崔天阳说:“天天戴可不成。等过年再戴。”
她“哦”了一声,把绒花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像收一件极金贵的宝贝。
两人走到鼓楼下面,崔天阳忽然停住了。
“依依,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于依依抬头,见他神色少有的郑重,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什么事?”
“腊月十二,我舅舅、舅妈,想上你家坐坐。”崔天阳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带上媒人,正式提亲。”
于依依怔住了。
她的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围巾都遮不住。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喉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崔天阳说,“我早该去的。”
于依依低下头,拿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小片雪。
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我得回去问问我爹。”
崔天阳说:“我已经跟于叔说过了。”
于依依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崔天阳笑:“昨天晚上,在泰丰楼后门。他抽了两根烟,说让我舅舅挑个日子。”
于依依又羞又恼,伸手要打他,被崔天阳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闹,大街上呢。”
于依依抽回手,背过身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可那站姿里没有半分不情愿,倒像是被这消息撞软了骨头。
腊月十二这天,易中海和吕翠莲起了个大早。
易中海穿了那件压箱底的藏蓝中山装,领扣扣得严严实实,吕翠莲换了一身崭新的枣红棉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