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场。
阿芳没有走。她在帮服务员收拾桌子,把用过的碗碟叠好,送到厨房门口的推车上。
王文圣在楼梯口找到了她。
“阿芳,你干嘛帮人家收碗?”
阿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手上还端着一叠脏盘子:“我……我看他们很忙,帮把手而已。”
“你今晚是嘉宾,不是服务员。”王文圣从她手里接过盘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带阿芳走到宴会厅外面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
“阿芳,你知道你这次比赛排第几吗?”
“第八……”阿芳小声说,“但是我看到刚才那个远东证券的人,只找了前几名说话,没有找我。”
“他们走宝了。”王文圣说,“你那套分散投资法,全香港没有第二个人用。十只股票,每只平均分配——我没见过有人这样炒股。”
阿芳的脸红了:“我……我是跟一本书学的。一本英文书,在垃圾站捡的。”
“捡到宝了。”王文圣说,“我想请你来恒昌做事。”
阿芳愣住了:“我?我中学都没毕业……”
“我不需要你的毕业证。”王文圣说,“我需要你的脑子。恒昌结算部缺一个文员,负责核对交易单据、计算佣金。你算术这么好,一定做得来。”
阿芳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但是……我还要养我妈。制衣厂那份工,每个月有九百块。如果转工,我怕……”
“试用期月薪一千二。三个月后转正,加到一千五。”王文圣打断她,“而且——恒昌有空调,有午餐补贴,逢星期日休息。”
阿芳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王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王文圣站起来,“你自己争气。明天早上九点,恒昌写字楼报到。记得穿漂亮点。”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阿芳,你记住——你第八名,是靠自己的实力赢回来的。不要看低自己。”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庆功宴散场了。
王文圣站在大会堂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宾客。苏慧敏走过来,递上一份名单:“老板,今晚我记下了陈国栋和猪油刘接触过的人。”
王文圣接过名单,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遍。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麦Sir、梁太、四眼张、盲公陈、老周、林威廉、以及——陈伯。
“陈伯?”王文圣皱起眉头,“他们找陈伯干什么?”
“想请陈伯过去做顾问。”苏慧敏说,“不过陈伯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动。他们碰了一鼻子灰。”
王文圣笑了一声:“陈伯是老狐狸,不会轻易被人钓走的。”
“我已经邀请他做特别顾问,有消息我会按价值付费。”
他收起名单,望向远处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星。
“苏秘书。”
“在。”
“从明天开始,恒昌的规矩要改。”
王文圣说,“所有新开户的客户,送一本《酒田战法》。所有散户客户,每月一次免费讲座——梁太主讲。所有VIp客户,每季度一份深度研究报告——四眼张负责。经纪行的合规流程审查——交由麦Sir说了算。”
苏慧敏掏出记事本,飞快地记下:“明白。”
“还有。”王文圣补充道,“结算部新招一个女文员,叫阿芳。你安排人带她,教她所有东西。”
“阿芳?制衣厂那个女工?”
“就是她。”王文圣说,“她会成为恒昌未来最值钱的员工。”(剧透:未来的基金经理。)
苏慧敏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收到。”
盲公陈收摊了。
他拄着盲公竹,沿着庙街慢慢走回自己租住的板间房。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大排档时,他停了下来。
“陈伯,今晚发达啦?听说你赢了一万多块!”大排档的老板喊道。
“运气好而已。”盲公陈笑着说,“老规矩,一碗云吞面,多点葱,谢谢。”
他坐在塑料凳上,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
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下。
“陈伯,好久不见。”
盲公陈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你还没死?”
那人笑了:“你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盲公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是他在上海交易所时期的旧相识,如今在远东证券做顾问。
“有话直说。”盲公陈说。
“恒昌的小王生,真值得你信任?”那人问。
盲公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至少他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那人哈哈大笑:“你还记恨当年那件事?”
“我瞎了四十年,就是因为那件事。”盲公陈的声音很平静,“你说我记不记得?”
那人收起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是陈国栋让我转交给你的。你考虑一下。”
盲公陈没有碰那个信封:“你拿回去。我不需要。”
“你不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我看不到。”盲公陈戴上墨镜,“我是个瞎子嘛。”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信封,站起身:“陈伯,你保重。”
“你也保重。”盲公陈说,“这个年代,不一样了。你那套——过时了。”
那人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云吞面端上来了。盲公陈拿起汤匙,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