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元朗墟口。
王文圣到的时候,邓晓晴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了。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在学校时多了几分娴静。
桌上放着一碗云吞面,还冒着热气,她没动筷子,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晓晴。”
邓晓晴回过头,看见他,脸上挤出一个笑。
“来了。坐。”
王文圣在她对面坐下,冲老板喊了一声:
“阿伯,一碗云吞面,加底!”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俩人都没说话,低头吃着面。
云吞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咬一口,鲜汁在嘴里爆开。
面是竹升面,弹牙有嚼劲。
汤头滚烫,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吃了大半碗,邓晓晴忽然放下筷子。
“阿圣,你真的不担心吗?报纸上写得那么难听。”
“担心也没用。”王文圣喝了口汤,“有人要搞我,躲是躲不掉的。不如接招,借势打出去。”
“今天专栏已经发出去了,相信风向很快就会变了。”
“你总是这样。”邓晓晴看着他,眼神复杂,“什么事都稳得很,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慌。”
“慌也没用。”王文圣笑了笑,“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关心我吗。”
邓晓晴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云吞。
“我都要走了,见不到你了。”
“去哪儿都一样。”王文圣说,“你去英国好好读书,以后还会回来的。”
邓晓晴没接话。
她抬起头,看着王文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阿圣,你……有没有一点点舍不得我走?”
王文圣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她。
邓晓晴的眼睛很亮,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怕听到答案。
店里很吵。
隔壁桌的阿叔在大声聊马经,老板在灶台前吆喝,竹升面的竹杠敲得哒哒响。
可这张桌子周围,却静得很。
“有。”王文圣说。
就一个字。
邓晓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别过头,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你看我,哭什么。”她笑了笑,声音有点哑,“面都凉了,快吃。”
俩人默默吃完了面。
出了面店,俩人沿着墟边的街道慢慢走。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边的摊子还在,卖鱼蛋的、卖牛杂的、卖糖水的,热气腾腾。
路过的阿婆认得邓晓晴,笑着打招呼:
“晓晴啊,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忙什么呢?”
“阿婆,我要出远门了。”邓晓晴笑着应。
“出远门?去哪儿啊?”
“英国。”
“哎哟,那么远啊。那可得常回来看看。”
“嗯,会的。”
又走了一段,邓晓晴忽然停下脚步。
她拉了拉王文圣的衣袖。
王文圣回过头,以为她要说什么。
却见她抬起手,指了指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家旅店,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元朗旅店”四个大字。
玻璃门半掩着,前台的灯亮着。
邓晓晴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圣……我……”
王文圣看着她。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都发白了。
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走吧。”他说。
邓晓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泪,有羞,有不舍。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邓晓晴转过身,扑进了王文圣怀里。
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想走……”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想走……”
王文圣伸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
“家里安排的,我反抗不了……”邓晓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爸说,女孩子家,中学学历没出息,出去读书回来,才能嫁个好人家做贵太太。”
“他知道我喜欢你。”
“他知道我不想嫁什么好人家,我就想……”
她没说下去。
因为王文圣低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云吞面汤的鲜味,还有眼泪的咸。
一开始她有点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
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嘈杂声,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事后,邓晓晴侧躺着,手指轻轻抚摸王文圣的脸颊。
指尖从额头滑到眉骨,从鼻梁滑到嘴唇,很慢,很轻,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阿圣。”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你会等我吗?”
王文圣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
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你听听我的心跳。”他说,声音低沉,“那里面,就住着你。”
邓晓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打湿了他的胸口。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
俩人又缠绵了很久。
没有太多言语,只有肌肤相贴的温度,和呼吸交缠的急促。
像是要把剩下的时间,都揉进这一个下午里。
天快黑的时候,邓晓晴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她背对着王文圣,一件一件地穿,动作很慢。
浅蓝色的连衣裙,拉链拉到一半,手顿了顿。
“阿圣。”
“嗯。”
“我走的时候,你不用来送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我怕……我怕我看见你,就会后悔。”
“我怕我会撕掉机票,跑回来找你。”
王文圣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很瘦,蝴蝶骨在连衣裙下微微凸起。
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邓晓晴穿好衣服,转过身。
她已经擦干了眼泪,补了点口红,看起来跟来时一样,只是眼睛有点肿。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在王文圣额头上亲了一下。
“照顾好自己。”
“黑料的事,别硬扛,有表叔帮你。”
“还有……《长生劫》记得按时交稿,但也不要太熬夜。”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像个交代后事的老人。
王文圣一一听着,点头。
“我走了。”邓晓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了。
她没回头。
“阿圣。”
“嗯。”
“如果……如果我在英国过得不好,我会回来的。”
“我等你。”
邓晓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王文圣一个人。
风扇还在转,嗡嗡的。
床上还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像栀子花。
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英国。
伦敦。
好远。
他不知道邓晓晴会不会回来。
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心里有个位置,空了一块。
那个位置,住着一个叫邓晓晴的姑娘。
和一个没说出口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