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圣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确实甜，汁水饱满。
王为民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报纸，没吃西瓜，但脸色比晚饭时好了很多。
文彩珠一边吃一边问：“阿林，明天开工，要不要带点什么去？水果？还是红包？”
王文林想了想：“带点水果吧。红包就算了，咱们是股东，发红包反而奇怪。”
“行，那我明天一早去墟里买。”文彩珠说，“买点苹果、橙子，寓意好。”
“谢谢阿妈。”
王文燕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嘴上也不闲着。
“二哥，你那新工厂到底什么样啊？比阿爸上班的化工厂大吗？”
王文林咬了口西瓜，吐掉几粒籽。
“小多了！在荃湾工业区，租了半层楼，也有两千多尺呢。机器都是新买的。”
王为民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
“租这么大地方，一个月租金多少？”
“一个月两千八。”王文林老实回答，“签了三年租约，年尾交租。”
文彩珠吓了一跳：“这么贵？都快赶上你阿爸两个月工资了！”
“阿妈，做生意嘛，场地不能省。”王文林解释，“吊扇组装、测试、存货，都要地方。地方小了转不开。”
王为民没再追问租金，又把目光落回报纸上。
他看了几行，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报纸上说，尖沙咀那个新世界中心，四月份正式开张了。”
王文圣抬起眼：“是那个集酒店、商场、写字楼一体的？”
“对。”王为民把报纸稍稍挪开，露出头版大幅照片，“你看，报道铺天盖地。丽晶大酒店、新世界商场，还有写字楼，全在一栋楼里。”
他把报纸递过来些。
王文圣凑过去看。黑白照片上，建筑宏伟，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标题很醒目：尖沙咀新地标落成，商业地产信心大振。
“阿爸，给我看看！”王文燕也好奇地凑过来。
王为民把报纸给她，自己靠回藤椅，拿起茶杯。
“这楼建了五六年，总算开业了。报纸上说，是香江目前最豪华的综合建筑。”
文彩珠也探头看了一眼照片。
“这么高的楼，得花多少钱啊？”
“几个亿总是要的。”王为民喝了口茶，“鲨胆彤的手笔，一向是大。”
王文林也感兴趣了：“阿爸，这楼开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王为民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关系大了。这种地标建筑一开，全香江有钱人的眼睛都盯着尖沙咀。”
“市场对商业地产的信心一下子就上来了。银行也敢借钱给地产商了。”
王文圣接过话头：“银行的钱多了，市面上的资金就充裕。”
“对。”王为民点头，“汇丰今年初不是刚出了千元大钞吗？‘金牛’一流通，市面资金更宽松。”
王文燕听得半懂不懂，眨着眼睛问：“千元大钞？是不是绿色的，上面有狮子头？”
“就是那个。”王文林说，“以前最大面额是五百蚊，现在出一千蚊的，说明市面钱多，大额交易多了。”
文彩珠若有所思：“怪不得最近听麻将搭子说，好多人又准备炒楼。”
“何止炒楼。”王为民哼了一声，“股票也炒得凶。七三年股灾才过去几年，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他说着，又看了王文林一眼。
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小子炒股赚了钱，那是运气。别以为次次都能这么走运。
王文林假装没看见，低头啃西瓜。
王文圣拿起报纸，仔细看那篇关于新世界中心的报道。
报道里详细介绍了丽晶酒店的奢华、新世界商场的品牌、写字楼的租金。
字里行间，都透着对香江经济未来的无限看好。
“这种综合体，以后会是趋势。”他放下报纸，“酒店吸引游客，商场吸引消费，写字楼吸引公司。一站式聚拢人流和资金。”
王为民有些意外地看了小儿子一眼。
“你看得倒挺透。”
“报纸上写的嘛。”王文圣笑了笑，“还说这种成功案例，会刺激更多地产商跟进投资。”
王文燕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着照片问：“三哥，这楼真那么厉害？比中环的还厉害？”
“性质不一样。”王文圣解释，“中环是金融中心，尖沙咀以后会是旅游购物中心。这楼开在那里，等于定了个调子。”
王文林吃完西瓜，擦了擦手和嘴。
“这么说，地产好，咱们的吊扇生意也会跟着好？”
“当然。”王文圣点头，“马上天气转热了，商业大厦和工厂大厦、新建住宅要装吊扇，旧楼升级也要换。地产兴旺，工业订单就不会少。”
文彩珠听得高兴：“那就好！阿林，你好好做，争取明年也换个大房子住。”
王为民却没那么乐观。
“资金充裕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语气沉稳，带着过来人的审慎，“银行拼命放贷，商人拼命借钱扩张。行情好的时候，大家都赚钱。”
“可万一有个风吹草动，银行收紧银根，那些借了高额贷款的就惨了。”
王文林不以为然：“阿爸，现在经济明明在往上走。新市镇一个接一个地建，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开。”
“我看报纸上说，今年香江经济增长能到百分之八呢！”
王为民摇摇头：“经济有周期，往上走久了，总会往下调。你们年轻人没经过风浪，不懂。”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眼下，确实是好时机。阿林，你既然踏出去了，就踏踏实实做。别学那些人炒楼炒股，搞投机。”
王文林连连点头：“知道了阿爸。我就专心做工厂，别的不管。”
王文圣安静地吃着西瓜，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新世界中心开业、金牛钞流通，这些信号太明显了。
香江的经济，正在进入一个高速膨胀期。
地产、股市，八十年代都会迎来一波大行情。
这也是工厂起步的最好时机。
王文燕对经济话题没兴趣，早就吃完了西瓜，跑去厨房洗手。
回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妈，我下周五学校有活动，要穿校服裙。我那条有点短了，能不能做条新的？”
文彩珠想了想：“行，明天我去扯块布，让墟里裁缝给你做一条。”
“谢谢阿妈！”王文燕高兴地坐回小板凳。
王为民看了看小女儿，语气温和了些：“阿燕，你最近功课怎么样？明年会考可到你了。”
王文燕吐了吐舌头：“还行吧……就是数学有点难。”
“不懂就问老师，或者问你三哥。”王为民说，“读书是正经事，马虎不得。”
“知道了阿爸。”
堂屋里的风扇慢慢转着，吹散夏夜的闷热。
西瓜的清甜还留在唇齿间。
一家人就这样聊着天，从工厂生意聊到经济大势，再聊到家长里短。
气氛融洽，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