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悠望着她。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只是一个难以辨认的语助词，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
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绪啊。
他爱她。
爱她当初救下自己，在那个黑暗到看不见光的日子里，是她伸出了手，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爱她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围坐在篝火旁讲故事的长夜，那些行走在大地上的平凡时光，那些不需要提防，不需要算计的短暂安宁。
爱她当初那个绝不背叛的选择，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她也没有将他交出去。
可是。
他也恨她。
恨她带着目的接近自己，从一开始，她的温柔就是一场骗局，每一次微笑背后都藏着命令。
恨她不肯告诉自己真相，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仍然选择沉默，自顾自的选择一个人扛着，让他蒙在鼓里。
恨她摧毁了他的信任，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对任何人付出真心，每一次靠近都会在心底响起警铃，每一次心动都会被浇灭。
爱和恨在胸腔里冲撞、纠缠，最后化作一个字。
怨。
这个字很神奇，它同时包含了爱与恨，让一个人既无法靠近，也无法远离。
正如神悠从未想过两人还会见面，从而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看着眼前濒临破碎的少年，厄歌莉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向前迈出一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他，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无数次的拥抱一样。
可是，胸口传来一个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推力，在她不解的眼神里，神悠伸出手，轻轻地、坚定地，推开了她。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做出来的决定，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像是触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我不欠你的了，厄歌莉娅。”
他咬着牙，像是逼自己一般，无论是埋怨还是思念，都被他深深地压在心底，披上一层不真实的颜色。
“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他决绝的说出这句话，没给对方任何机会，就伸手搅散了厄歌莉娅的灵魂，将她送入大海的怀抱，海浪温柔地接住了她，像母亲接住久别归来的孩子。
神悠转过身，不再往那个方向看。
若娜瓦无声地落在他身边。
“人。”
她伸出手。
神悠将昏死的莱茵多特推了过去，敛衡囚律化作金色的锁链，将这位生之执政捆得严严实实，交到了死之执政手中。
她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神悠的声音。
“等一下，还有最后一件事。”
若娜瓦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好奇。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完整的灵魂、厄歌莉娅的重生、莱茵多特的复仇……他还能要什么？
“复活在此战中所有死去的人。”
若娜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表情。
她的瞳孔微微扩大，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线，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预期的话。
“你……”她顿了一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神悠没有回答。
若娜瓦咬了咬牙，倔强地补了一句：“你不过是想借机抵消心中的罪恶感罢了，我完全没必要这么做，让你一直煎熬下去，不是更好？”
神悠依旧没有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开口说道：“这仍旧是个交易。”
“……你能给我什么？”若娜瓦的声音冷了下来。
神悠的手伸向虚空，逐渐凝聚出一团猩红色的光，那是当初失去的死之权柄。
若娜瓦的呼吸骤然一滞。
失去力量的这些日子里，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完整，就像一首被掐断了尾音的曲子，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只要你复活那些死去的人，”神悠将死之权柄托在掌心，神色从容，“我就把这个还给你。”
若娜瓦沉默了。
几息之后，她伸出手。
那团光从神悠掌心飘起，落入死之执政的指尖，与她融为一体，那一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满足，是解脱，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男人，像是要把他新的形象深深地记在心里。
“……好。”
若娜瓦抬手，猩红的光芒从天幕上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战场，那些已经冰冷的躯体开始重新起伏，那些已经消散的意识被从死亡的国度强行召回。
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的人们睁开了眼。
若娜瓦转身离去前，再次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甚至有一丝她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柔和。
欢呼声在身后炸开。
人们拥抱、哭泣、跪地感恩，那些死而复生的人和他们的亲人朋友挤在一起，泪水模糊了每一张脸。
神悠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他赢得漂亮。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打断了他的好心情。
眼前的视野开始晃动，地面像是在脚下旋转，他努力稳住重心，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又是这样……
还好只是人快没了，又不是要死了。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副样子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他是龙族的王，怎么能在大获全胜之后站都站不住？
神悠面无表情地随便找了一截钢筋，干脆利落地捅进了自己的腹部，刀锋穿透血肉，钉入地面，将他的身体牢牢固定。
血迹蔓延，染红了脚下的碎石。
有点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反正……也不能更疼了。
“神悠？”
荧架着丝柯克走过来，看试探性的问道。
“不会……这一切其实都在你的算计中吧？”
神悠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差不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
荧皱着眉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见他神色平静、虽然虚弱，但气息……还算稳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我先带丝他们去安顿，你等着，我可要听你好好解释一下。”
“随你。”神悠笑道，“顺便捎句话，倘若他们谁想来找我报仇，随时欢迎。”
“别贫嘴了，你就等着好好道歉吧。”
荧摇了摇头，架着丝柯克转身离去，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了远处那片沸腾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