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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坡上的这一路,陆舟把韩渡搁在了下风头。

他一只手托着穗生,托在上风,另一只手隔着好一截托着韩渡,托在下风。凌霜的剑光走在最前头,姜砚跟在陆舟身后,谁也不跟谁说话。韩渡在风里被吹得缩成一团,隔一阵扭过头来,看看上风头那个裹着褂子的孩子,又把头扭回去。

到坡上已经过了三更。天机老人还坐在火堆边上,册子摊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听见落地的声音,一下子就醒了。

“两个发了烧。”老人说,“老夫叫方守拿管子量过,都是冻的。九天圣宗那个两根指头的孩子,半夜爬起来跑到坡底下坐着,崔铁头把他拽回来的。”

他说着,眼睛落到了韩渡身上。韩渡站在三十丈线外头,没往里走,老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陆舟。

“这是哪一个。”

“开成了的那一个。”陆舟说。

天机老人手里的笔在册子上戳出了一个墨点。

穗生被苗七娘领走了。苗七娘烧了一锅热水,拿布蘸着给他擦手上的冻疮,擦一下他缩一下,擦到后来不缩了,眼睛一直盯着门板底下那排挂着的铜管。

“那个。”他问,“不认字,能不能学。”

“能。”苗七娘说,“我也不认字。”

第二天清早,坡上的人照常排队量。量到一半,姜砚提着炭条走到门板跟前,先在枣林铺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写太乙峰下甘家后园冰窖那件事,写完了,隔开一行,又写了一行字。

韩渡,开过,未停。

排队的人没有马上看明白。认得字的先念出了声,一个念给一个听,一个传给一个,排成长溜的队伍从头到尾嗡的一声。九天圣宗的弟子本来一堆一堆地蹲在坡背风处啃干粮,这时候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韩渡是被崔铁头领上来的。他站在门板前头,棉袄敞着,方守拿铜管从他胸口一路量下去,量完在门板上他那一行底下写了一个数。那个数比坡上任何一个人都高,比十九个开过炉的人里最高的那个还高出一截。

九天圣宗的人堆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左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烧脱的那层皮还没长好,一块粉一块白。他走到门板跟前,先看那个数,再看韩渡,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不停。”他问的是陆舟。

陆舟站在门板边上。“他开成了。东域眼下就这一个。”他说,“开成了的人往后是什么样,我要知道,你们也得知道。他每天的数写在这儿,他哪天不行了,你们头一个看得见。”

“那我呢。”年轻人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指直挺挺地并在一块儿,弯不下去,“我那座炉,陆先生要是没压,是不是也能开成他这样。”

坡上几百只眼睛都盯着陆舟。

“不知道。”陆舟说。

年轻人把那只手慢慢收回袖子里,没哭,也没骂,转身回了人堆,蹲下去,继续啃他那半块饼子。

队伍接着往下量。排到后头,是邱老栓背着他家老大。老大今天自己下地走了几步,走不稳,还是趴回了他爹背上。方守量完,在那张纸上写了第二个数。

“比昨天,多了还是少了。”邱老栓问。

“少了一点。”方守说。

邱老栓没笑,把纸折好塞回怀里,背着人往回走,走过门板的时候停下来,仰着脸看韩渡那一行底下的数,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也不识数,只看得出那个数比他纸上那个长出一截。

“这人是开着的?”他问崔铁头。

“开着的。”

邱老栓颠了颠背上的人,绕开韩渡,从门板另一头远远地走了过去。

邵元一是晌午到的。这回他坐的是云车,车后头跟着一长溜人,有走的,有被人背着的,前头两个穿锦袍的中年人一左一右跟在他车边上,脸都绷得跟鼓皮一样。一个是宁家的家主,一个是左家的,两家押上来会念那东西的人有三十来个,开过炉的四个,其中一个是被抬上来的。

陆舟下到线上压炉,一个一个压过去。压到被抬上来的那个,他手在那人肚子底下按了很久,按完抬起头,冲宁家家主摇了摇头。

宁家家主的脸没有变,他身后一个妇人先哭出了声。

那妇人是被抬上来那个人的娘。她扑过去抱住儿子的脑袋,抱了一会儿又抬起脸来,冲宁家家主喊,说是家主叫他开的,家主说宁家往后要在盟里说得上话,门里总得有一个开成了的。宁家家主背着手站着,不应,也不看她,过了一阵才叫两个人把她架开。邵元一站在云车边上,看了宁家家主一眼,那一眼看得很长。

压完炉,分棚子的时候闹了起来。宁家家主要一座单独的棚子,宁家的人住一块儿,宁家自己带了厨子,吃自家的锅,不跟村子里挑粪的挤一个草堆。左家家主听了,也跟着要。昨夜还在打听什么时候开讲的那个胖长老一听,赶紧挤过来,说他们小山门的人也住一处,自家人照看自家人,省得陆道友操心。

“不分。”陆舟说。

“陆道友,这就不讲道理了。”宁家家主拱手,“宁家交人,是给盟主面子。交上来的人还是宁家的人,吃住跟着宁家,天经地义。”

“交上来的人,我不扣,不罚,想走随时走。”陆舟说,“住在坡上,就一个棚子里放一根管子,一根管子交给头一批学徒里的一个。棚子里宁家的、左家的、九天圣宗的、村子里的,掺着住。”

“为何要掺。”

“宁家的人夜里要是偷偷念,宁家的人不会说。”陆舟说,“睡在他边上的是左家的,左家的会说。”

宁家家主被噎住了,扭头去看邵元一。邵元一站在云车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只说了一句:“盟里交上来的人,照坡上的规矩办。”

宁家家主不说话了。胖长老在边上干笑了两声,抄着手退了回去。

那天下午,坡上的人第一回按棚子掺着住下。崔铁头那个棚子里宁家的、左家的、九天圣宗的、村里的挤了满满一棚,宁家两个年轻人把铺盖卷抱在怀里站了半天,最后挑了离门口最近的草堆,背对着别人躺下了。

韩渡的棚子搭在下风头,离最近的一座棚子三十丈,是他自己搭的。他跟崔铁头借了一把柴刀,砍了几根杨树杈子,搭起一个人字架,上头苫上草,一个人干了一下午,干完就坐在棚口,朝坡上看。坡上的人也朝他看,没有一个往那边走。

霍家的事,是傍晚传开的。

邵元一没打算瞒,也瞒不住。左家有个随从在火堆边上跟人喝了两口酒,嘴没把门,说霍家的人不是跑了,是被接走的,霍家主留了一封信在正堂的桌子上,信上就一句:霍家交人,交与朝廷。

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天还没黑,坡上每个火堆边上都在说。

胖长老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他们小山门的弟子,还有左家的人,另有几个村子里来的后生,站在棚子外头,挤得草帘子都鼓了起来。

“陆道友。”胖长老作了个揖,腰没有弯下去,“我们就问一句。朝廷那边,教不教开炉。”

陆舟看向邵元一。邵元一坐在棚子角上,那张脸在火光底下显得很老。

“老夫不知道。”邵元一说。

“盟主不知道,那就是有可能教。”胖长老说,“陆道友,我们交人上坡,是冲着陆道友来的,不是冲着天天排队拿根管子戳肚子来的。量了四天了,量来量去,还是那两个字。陆道友给句准话,什么时候教开炉。”

陆舟坐在火堆边上,没有站起来。

“韩渡的数,我要看一百天。”他说,“一百天以后,我照着他的数告诉你们,开成了的人能活多久,活成什么样,开的时候要付什么。你们知道了价钱,再说开不开。”

“一百天。”胖长老的脸垮下来,“一百天,朝廷那边的炉,怕是都开出一窝来了。”

他说完,冲陆舟又作了个揖,这回腰弯得很低,弯完直起来,转身就走了。他身后那些弟子愣了一下,一个跟一个跟了上去。

天黑以后,天机老人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陆道友。”他说,“老夫这一问是替那个两根指头的孩子问的。你留下韩渡,看他一百天。一百天里要是看出来开成了的人活得好,你停掉的那十九个,你还给不给他们重开。要是看出来活不好,你今日写在门板上那一行,韩渡算什么。”

陆舟看着火。火堆里有一根柴烧到头,塌下去,溅起一片火星。

他没有答。老人也不催,笔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写得很慢,写完了把笔搁回砚台边上。

凌霜一直靠着棚柱站着,霜寒抱在怀里,从傍晚到这会儿,她没跟陆舟说过一句话。

陆舟起身出棚子的时候,从怀里摸出那只水囊。囊口的红绳还系着,他揣了两天,囊里的水早凉透了。他走到棚柱跟前,把水囊挂在她头顶上那根伸出来的木橛子上,挂好了,什么也没说,掀开草帘子出去了。

凌霜抬头看了那只水囊一眼,没去摘,也没把脸转开。

二更天,坡上有人往下走了。

先是胖长老那个小山门的人,背着铺盖,排成一溜,从背风坡上一声不响地往下走,走到三十丈线上,没人拦,也没人回头。后头跟上来几个村里的后生,有一个走到半道又折回来,到棚子里把分给他的那根铜管放在门口,再出去追上了队伍。宁家那两个抱铺盖卷的年轻人也在里头。

崔铁头拎着棍子站在线上,回头看陆舟。

“不拦。”陆舟说,“我说过,不扣着不放。”

姜砚举着火把,走到门板跟前,在昨天那一行底下写:下坡二十二人。写完了他站着没走,火把的光把那几个字照得一跳一跳。

陆舟站在坡顶,往下看着那一溜人。方守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那一溜人走到坡底下,没有散开,也没有往各自回家的方向走,全都往东拐进了一片没叶子的杨树林子。林子边上停着两辆大车,车上没点灯,车辕朝着东边,拉车的马低着头一动不动,喷出来的白气在月亮底下一团一团地飘。

人一个接一个上了车。车没有等天亮,上满了就走,轧着雪往东边去了,走得很稳,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这条路已经走过很多遍。

方守一直没说话。等车走远了,他一个人下了坡,在那片杨树林边上蹲了很久,蹲完了回来,裤腿上全是雪。

“蹄印三个孔。”他说。

“还有呢。”

“车停过的地方,雪底下有一个钉子眼,是车上掉下来的一块挡泥板,面上的颜色早剥光了,钉着的铜片还在。”方守把手摊开,手心里是一块巴掌大的薄铜片,上头錾着一个方框,框里一个字,“这是誊档房出车的牌子。我在院里的时候,每天早上从这些车底下钻过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陆舟。

“车是天擦黑以前就停在那儿的。”方守说,“他们知道今夜有人要下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