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片刻。
“你能有这份胸襟心性,那幅明末古画交给你修复,我便更放心了。”
“古画修复?”宋屹宁微微一怔,轻声重复。
“文物修复,和你们的选择一样,守的是根,是家国过往。”
老人缓缓开口,随即微微欠身,郑重自我介绍。
“正式介绍一下,崔与之。”
“您是崔老?”宋屹宁瞳孔微张,心底翻起一阵激动。
文物圈子里,崔与之这个名字分量极重。
多少业内人士千方百计只求一次求教的机会。
她万万没有想到,方才和自己闲谈心事的老先生,竟然就是他。
“看样子,我这老头子还有点名气。”崔与之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崔老您太谦虚。”宋屹宁压下心底的震动,语气依旧沉稳。
多少人排队求见都难得一见,今日他竟愿意安安静静听完她埋藏多年的心事。
“我手上有一份古画修复的活计,你有没有兴趣?”
“崔老,我能不能先看一看画作受损的情况?”一提及正事,宋屹宁瞬间收敛情绪,神色严肃起来。
巨大的惊喜没有冲昏她的头脑,对待文物,容不得半点轻率。
“不见到原作,我不敢轻易许诺,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接手。”
“你之前修复的几幅作品我看过,功底扎实,心思细腻。”崔与之颔首,语气带着肯定。
“原来崔老对古画也有研究?”宋屹宁有些意外,先前只听闻他深耕青铜文物追索。
崔与之淡淡一笑。
“略懂一二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是一幅明末绢本古画。常年受潮,加上早年外行不当修补,多处颜料起壳剥落,绢底也撕裂了好几处。”
“修复难度不小。”崔与之神情慢慢沉了下来。
宋屹宁凝神倾听,指尖轻轻扣了扣掌心。
修复古画,让残破的古物重焕生机,和追索流失文物归国一样,是一件有重量、有意义的事。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这幅画?”
“画目前在我表妹那,到时候我让人联系你。”崔与之目光温和。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异国他乡带着两个孩子,万事小心。”
宋屹宁心头一暖,郑重颔首。
萍水相逢,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还能这样体恤提醒她,实在温暖人心。
“多谢崔老提醒,我会的。”
“你这孩子,背负这样沉重的身世,心性却依旧柔软通透。”
“换做旁人,早就被命运的重担压垮了。”崔与之感慨道。
宋屹宁望向落地窗外湛蓝的天空,海风隔着玻璃轻轻吹进来。
隔着万里山海,思绪悄悄飘向国内那个身着警服的身影。
“苦难是有的,但命运也赠予了我珍贵的东西。”
“足够支撑我一路往前走。”
和崔老告别后,宋屹宁驱车匆匆往学校赶。
不到万不得已,她一定亲自接送两个孩子。
虽说有糖宝可以搭把手,但小朋友心底盼着爸爸妈妈来接的那份期待,她太清楚了。
她童年里,也曾这样踮着脚在校门口等过人。
车子停稳,她快步走到校门口。
“妈咪!”
林佑初一眼就看见了她,小短腿一迈,兴冲冲朝她奔过来,小脸蛋亮晶晶的。
“宝贝,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宋屹宁弯腰,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宝贝很开心哦!”林佑初仰着小脸,声音甜丝丝的,带着几分讨喜。
宋屹宁望着女儿的眉眼,心底百感交集。
初初一点都不像自己,反倒和她姑姑十分相像,一眼就能看出是老林家的孩子。
血脉的力量,竟是这样奇妙。
她抬眼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男孩。
“昭昭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妈咪,我过得很好。”林佑昭站直身子,一板一眼地回答,神情沉稳,像个小大人。
宋屹宁抬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儿子这份沉静内敛,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可他这般年纪,心思重到这个地步,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心里清楚,多半是单亲长大的缘故。
昭昭从来不会主动索要什么,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凡事最先考虑妹妹和自己,永远习惯性地付出。
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却早早学着扛起担子,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
这样活得太累了。
这本不该是一个孩子要承受的。
宋屹宁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一切根源都在她这个妈妈。
是她做得不够好,没能给他足够安稳充足的安全感,才让他早早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习惯体谅旁人。
“累不累?咱们回家,干妈说准备了点心。”宋屹宁压下心头的愧疚,声音放得更柔和。
“欧耶,又可以吃点心了。”林佑初高兴的举起了小手。
林佑昭轻轻摇头:“妈咪,妹妹的蜡笔用完了,我们可以去买一盒吗?”
他第一时间惦记的依旧是妹妹。
林佑初立刻晃了晃宋屹宁的手臂:“妈咪!我想要!”
宋屹宁看着兄妹二人,唇角扬起浅浅的笑。
“好,咱们去买。”
宋屹宁牵着一双儿女往停车的地方走,一左一右两只温热的小手紧紧攥着她。
初初的小手软软嫩嫩,还时不时晃一晃,拽着她的胳膊撒娇;
昭昭的手要结实些,安安静静握着,还会下意识留意着路边。
这哪里会苦。
有两个孩子陪着,她的生活里全是甜。
如果必须要说点缺点。
那就是他不在身边。
这个念头轻轻冒出来,像一片羽毛扫过宋屹宁心底。
不痛,却带着绵长的怅然。
若他在,此刻应该是他一手牵着一个,会笑着听初初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也会耐心询问昭昭课堂上学到的东西。
一家人一起走在夕阳下,本该是这样的画面。
可世上本就没有两全。
“妈咪,你在想什么呀?”林佑初仰起小脸,好奇地望着她。
宋屹宁回过神,弯起嘴角,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
“在想,晚上给你们做番茄意面好不好?”
“好耶!”林佑初欢呼一声。
林佑昭抬眸看了看妈咪,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小声开口。
“妈咪,我可以帮忙洗菜。”
宋屹宁心头一暖,停下脚步,俯身看他。
“好,谢谢昭昭。”
她重新牵紧两只小手,继续走向车子。
夕阳落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份遗憾她好好收在心底,不外露,不沉沦。
能拥有这两个孩子,能守着眼前这份平淡温暖,已经是命运赠予她最好的馈赠。
只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遥遥挂念,大洋彼岸的他,如今是否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