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屹宁抱着哥哥,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手上沾满滚烫的血液,恐惧攥紧了她全部的神经。
“不要……哥,你千万不要有事。”
“来人啊,快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她抬眼向着周围绝望呼喊,哭声嘶哑破碎。
宋家当家人被按在不远处的地面,眼睁睁看着儿子倒在血泊之中。
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却被警员死死压制,半步也靠近不得,只能发出压抑的低吼。
林晚禾站在几步之外,呆呆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口沉甸甸的。
方才那颗子弹本是冲着沈砚礼而来,是宋屹擎冲上来替她挡下。
纵然过往纠葛深重,可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飞速消逝,她心中却是复杂的酸涩。
沈砚礼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护在身侧。
林叙白快步上前,屈膝蹲下身,手掌重重按压在那处不断涌血的伤口之上,想要尽力压住奔涌而出的鲜血。
可子弹贯穿的是心脏。
猩红的血液依旧源源不断从林叙白指缝间往外漫开,浸透了他的掌心。
宋屹擎身上的体温,正在一点点褪去,生命顺着鲜红的血液不停流逝。
林叙白抬眼望向沈砚礼,摇了摇头。
一切都晚了。
宋屹擎心里清楚,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四肢渐渐泛上冰冷。
他费力移开视线,越过痛哭不止的宋屹宁,目光遥遥落在不远处的林晚禾身上。
终究,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心底泛起一阵苦涩,他想要扯出一抹笑。
不知是伤口的剧痛压倒了情绪,还是满心遗憾堵在胸口,那笑意迟迟浮不上脸庞。
直到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他才艰难地微微扯开嘴角。
终究是没有福气陪在她身边。
也罢,只要往后她能够平安幸福,便足够。
无数的如果在脑海里盘旋翻涌。
倘若当年在京大,他敢于主动向她表明心意,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自己,年少耀眼,不乏姑娘倾心,可他的一颗心,自始至终,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倘若当年妹妹大病痊愈之后,便果断返回京大,是不是就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生生和她擦肩而过。
太多如果,可世间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
只差那么一步,就算仅仅是名义上的相守,他都求而不得。
再也没有机会了。
没有机会了......
这一生求而不得,但愿来生,不要再相遇。
他在心底无声祈祷:林晚禾,你一定要幸福。
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发丝,他的视线牢牢锁着林晚禾的面容,带着满腔未说出口的遗憾,眼皮重重垂落,彻底闭上了双眼。
“哥——!!!”
宋屹宁感受到怀中人身体骤然一沉,那微弱的呼吸彻底消失,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整个大厅。
宋家当家人看着这一幕,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满地狼藉,红绸零落,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林晚禾怔怔立在原地,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过往种种纠缠,胁迫与伤害真实存在,可这一刻看着一条生命就此落幕,万千情绪堵在胸口,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唏嘘。
沈砚礼手臂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头,无声给予她支撑。
林叙白收回沾满鲜血的手,缓缓站起身,神色沉冷,对着周围的队员说道。
“处理现场。”
一场盛大的订婚宴,最终,以鲜血与死亡收场。
宋屹宁也作为涉案嫌疑人被一并带走。
为了今天订婚宴特意准备的精致华美礼服,如今沾满已经半干的暗红血迹。
触目惊心。
她被带到审讯室,木然落座在冰冷的审讯椅上。
脊背微微佝偻,眼神空洞涣散,泪水无声不息地顺着脸颊滚落,打在衣襟的血渍上。
周遭一切问话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飘不进她的耳朵。
办案人员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尽量放平。
“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你父亲的犯罪行径,你确实没有参与。”
“但是按照流程,你必须跟随我们一同回到中国接受调查。”
“回中国……”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如同细小的针,刺得混沌的神志骤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无数悔恨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吵着闹着执意要去往中国。
如果当初没有仗着被宠爱,跟哥哥耍那些小性子,今天这一场浩劫,是不是就不会降临???
父亲作恶多端,落网是罪有应得,这个道理她懂。
可至少,哥哥该好好活着。
那个从小到大处处护着她、纵容她,事事都先顾及她的哥哥,不该就那样倒在血泊之中。
全部都是她的错。
若是自己不任性,很多事情便不会一步步演变成现在这般局面。
巨大的负罪感死死攥住她的心脏,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了线一般汹涌流淌。
哥哥的死,是她一手造成的。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少女肩膀不停抖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办案人员没有继续追问,留给她一点平复情绪的时间。
她什么都不曾参与,可家族的罪孽、亲人的离世,全部重重压在了她的身上。
世间最无可奈何的,大概就是旁人种下的恶,却要无辜之人吞咽全部苦果。
隔壁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林叙白静静站在那里。
审讯室里的一切,清清楚楚映入眼底。
看着审讯椅上浑身沾染血渍、不停落泪的宋屹宁,他心口一阵一阵抽紧,钝痛蔓延开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
从前的自己,无家可归,宋屹宁像个小太阳一样,毫无保留地照亮着自己。
她会兴冲冲分享读到的好书,会天真地同他说起对未来的期许,会在他沉默寡言的时候,依旧热络地凑过来搭话。
那份纯粹滚烫的暖意,一直温暖着自己。
可如今,她家破人亡,自己只能隔着墙袖手旁观。
林叙白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着一层厚厚的阻隔,终究摸不到那个崩溃痛哭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