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能试着联系您儿子吗?”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理智与克制。
他清楚,这是在触碰最危险的红线。
一旦联系,不仅“和平鸽”可能身处险境,整个潜伏多年的卧底计划都可能毁于一旦。
可,他真的别无选择。
天罗地网已经铺开,地毯式的搜索蔓延到各个角落。
从水路堵到陆路,国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可林晚禾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除了那个盘踞在境外、心狠手辣的“毒蝎”,沈砚礼想不出第二个人有这样通天的本事,悄无声息地带走她。
他是市委书记,是众人眼中运筹帷幄的沈书记,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弄丢了爱人、走投无路的男人。
王刚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沉稳如山的男人眼底那近乎碎裂的痛苦,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更知道,被绑走的那个姑娘,是林叙白唯一的妹妹。
于公,她可能是被境外恶势力绑架的中国公民;
于私,她是亲人。
没有丝毫犹豫,王刚抬起手,重重拍在沈砚礼的肩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独有的决绝。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沈砚礼浑身一震,所有的强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对着这位同样承受着骨肉分离之痛的老警察,鞠了一个极其郑重的躬。
这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身份与光环。
他不是手握权柄的领导,只是一个焦急等待爱人归来的家属。
这一躬,弯得沉重,弯得绝望。
不是简单的礼节,而是家属将全部身家性命托付于人民干警的决绝。
是坠入无边黑暗深渊里,死死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是绝境中孤注一掷的信任。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以命相搏的感谢。
感谢他们没有放弃,感谢他们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倾尽全力,与死神赛跑。
王刚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语气沉稳而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沧桑与坚定。
“换作是谁,我都会这样做。”
他懂沈砚礼此刻的痛,懂他深入骨髓的愧疚与自责。
那个女人,是他的命。
如今命悬一线,他却只能在这里干等,这种无力感足以摧毁一个意志最坚定的男人。
可,真的不必如此。
“人民警察为人民。”王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是我们穿上这身警服时,就立下的誓言。”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市委书记,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王刚作为过来人,作为前辈,艰难的开口提醒。
“你是家属,也是人民干部。”
这句话,善意,却也残酷。
营救的黄金时间,早已过去。
作为被绑架者,林晚禾生死未卜。
没人敢去想最坏的结果,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概率正在无情地倾斜。
而作为家属,沈砚礼必须活着。
更何况,他沈砚礼还有另一重身份。
他是这座城市的主心骨。
他不能垮,也垮不得。
沈砚礼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偏执,王刚看得清清楚楚。
那里面翻涌着的,是失魂落魄的恐惧,
是恨不得以身相替的疯狂,
是愿意用自己的一切,甚至是性命、前途、所有的一切去交换的决绝。
现实冰冷而残酷,时间在无情地流逝。
他们现在能做的,除了调动一切力量继续搜寻,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做好最坏的打算。
王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沈书记,找人交给我们。”
“你,做好你自己的工作。”
这话没有半分责备,更没有埋怨。
只是一个老警察、一个前辈,对一个深陷情劫的男人最恳切的劝诫。
只想他不要陷得太深,不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王刚的言下之意,沈砚礼当然懂。
他懂肩上的责任,懂身上的重担,懂这座城市离不开他。
可真的要做到,太难。
难到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凌迟。
就在这时,一个更沉稳、更具分量的声音响起。
邱建国走到他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看着成长起来的晚辈。
他还记得,当初沈砚礼因为个人问题被组织约谈时,那副油盐不进、谁都劝不动的模样。
可也记得,有一天,这个向来沉稳内敛的男人,像只骄傲的孔雀,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向他炫耀自己的媳妇有多好时的样子。
那一刻,邱建国就明白了。
这个女人,对沈砚礼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伴侣。
她是他的软肋,更是他的铠甲。
所以此刻,邱建国只能用最朴素、也最戳心的话劝他。
“砚礼,你要多想想家里的老人。”
沈砚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了一旁的老父亲。
不过几日,父亲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眼底是浓重的黑青,满脸的憔悴与疲惫;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略显凌乱;
那几丝隐藏在黑发间的银丝,在灯光下刺眼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一夜之间,就多了无数根。
沈砚礼的心猛地一抽。
他不敢想,远在京市的爷爷奶奶,若是得知晚禾出事,会是何等的绝望。
更不敢想姥姥,那个把晚禾捧在手心里疼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比谁都清楚,晚禾就是姥姥活着的全部念想。
晚禾是姥姥的命根子,如果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姥姥怕是也撑不住了。
还有母亲,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的模样,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以前,母亲打电话来,总是絮絮叨叨地催他找对象,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可自从知道了晚禾的存在,母亲的电话内容变了。
每一次接通,第一句话永远是带着急切的关心。
“我闺女最近好不好?你要对我闺女好!”
那语气里的珍视与疼爱,早已把晚禾当成了比亲生儿子还要紧的心头肉。
一想到这些,沈砚礼被更加汹涌的痛楚淹没。
他活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家里的老人。
他是沈家的孩子,是父母的依靠,是爷爷奶奶的骄傲,更是姥姥晚年唯一的慰藉。
他不能倒下。
哪怕心已经被撕裂成碎片,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剜心的疼,他也必须撑着。
为了晚禾,也为了这些爱着他们、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
沈砚礼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掩去了眼底翻涌的猩红与绝望。
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