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克莱恩男爵无比讨厌王都。
这并不是一句气话。
作为一名边境小贵族,他当然知道王都那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里有王国最宽阔的街道,最高耸的钟塔,最华丽的宴会厅,也有全国最会说漂亮话的一群人。
他们能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刺人的话。
能用最体面的笑容提出最无礼的要求。
雷蒙德这一次去王都,原本只是为了递交格林谷领今年的税务文书,顺便参加一场男爵会议。
事情本该很简单的才对。
交文书,盖印章,听几个老贵族抱怨道路年久失修,再听财政官用一种仿佛全王国只有他会算账的语气说今年不可能拨款。
然后他就能上马回家。
如果运气好,还能赶在艾莉娅练琴前回到城堡。
他的女儿最近迷上了一首新曲子。
那首曲子本身是很优美的。
但重要的是,他的宝贝女儿艾莉娅才刚开始学。
雷蒙德作为一名父亲,当然是很愿意也很想去夸奖女儿的。
但作为一个拥有正常听觉的人,他也必须承认,连续听上两个小时之后,他确实会开始怀疑自己年轻时是不是在战场上伤到了耳朵。
所以他本来想着,等回家后,无论如何都要摆出一副慈爱的表情,告诉艾莉娅:
“你今天的进步很大哦。”
如果她问哪里进步了,他就说:
“比昨天要更有气势!加油!”
可惜,他这趟王都之行并不顺利。
从第三天开始,事情就变得让人不快起来。
先是在税务厅,财政官翻着格林谷领的文书,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克莱恩男爵,听说您的夫人身体还是不太好?”
雷蒙德当时就知道,对方真正想问的不是伊莲娜的身体。
果然,没过多久,类似的话就接二连三地来了。
“男爵阁下,您还年轻。”
“格林谷领虽然不算大,但总归是需要一个稳妥的继承人的不是吗?”
“艾莉娅小姐是个很好的女孩,听说她温柔聪慧,又继承了夫人的美貌,将来一定会有一桩好婚事。”
“只是一个女孩终究是要嫁人的。”
“您是否考虑过,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
“或者……恕我冒昧,纳一位身份合适的情妇,也并非什么失礼之事。”
这些话没有一句粗俗。
甚至每一句都带着贵族式的关切。
但雷蒙德听得心里发冷。
他当然知道格林谷领需要继承人。
这一点不用任何人提醒。
克莱恩家族不是历史悠久的大贵族,没有几百年的积累,也没有遍布王国各处的旁支。
他的祖父凭军功得到格林谷领。
他的父亲守了一辈子边境。
到了雷蒙德这一代,领地虽然依旧不算富裕,但好歹很安稳。
他有责任把这片土地继续传承下去。
可是……伊莲娜,他的挚爱已经不能再生育了。
两年前那场马车事故,夺走的不只是她的健康,还有他们以后再拥有孩子的可能。
伊莲娜当时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醒来之后,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在一个夜晚握着雷蒙德的手,对他说:
“如果你想要一个儿子的话,我可以接受的。”
雷蒙德至今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她在笑。
可那种笑,比哭还让他难受。
她明明不愿意。
明明痛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却还要装作大度,装作体贴,装作自己真的不介意把丈夫分给另一个女人。
雷蒙德那时候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伊莲娜,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伊莲娜愣住。
雷蒙德握紧她的手。
“我当初娶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儿子。”
他很少说这样直白的话。
他的嘴笨。
尤其不擅长把爱意挂在嘴边。
他年轻时向伊莲娜求婚,用的是一把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骑士剑。
那时他浑身是伤,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单膝跪在伊莲娜面前,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愿意以后掌管我的钱吗?”
伊莲娜当场笑得差点把手上的水泼到他脸上。
可她最后还是嫁给了他。
所以雷蒙德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不是继承了格林谷领,也不是在战场上活下来,而是那个下午,伊莲娜居然没有把杯子扣在他头上。
他不能让她委屈。
绝不。
哪怕格林谷领真的没有男性继承人。
哪怕王都里的贵族们都觉得他固执、愚蠢、不懂变通。
哪怕他们用那种仿佛在看笑话的眼神看他。
雷蒙德也不会在这件事上退让。
“大人,小心路滑。”
随行骑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雷蒙德回过神,抬头看向前方。
雨才刚停没多久。
道路被冲刷得泥泞不堪。
他们已经离开王都三天了。
只要再往前走半日,就能看见格林谷领了。
雷蒙德本该感到轻松。
可他心里依旧压着一团沉甸甸的烦躁。
他并不怕王都那些人的闲话。
但他不能假装问题不存在。
艾莉娅是他的女儿。
他爱她,也正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不舍得让她从小就背负整个领地的重量。
她可以成为克莱恩家的继承人。
如果她愿意,他会亲自教她骑术、领地法、税务账本、边境防务,以及如何在一群老狐狸面前笑着把话说回去。
可如果她不愿意呢?
如果有一天,她爱上了某个人,想离开格林谷,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呢?
雷蒙德不想用“家族责任”四个字,把女儿锁死在城堡里。
可他也无法凭空变出一个继承人。
想到这里,雷蒙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头疼。
比在战场上被蛮族斧头擦着头盔劈过去还要头疼。
就在这时,前方的马忽然不安地喷了个响鼻。
随行的老骑士兰特皱起眉,抬手按住腰间的剑柄。
“大人,您听到了吗?”
雷蒙德勒住马缰仔细倾听。
一开始,雷蒙德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很快,他捕捉到了一阵微弱的声音。
雷蒙德脸色微变。
那好像是婴儿的哭声。
“停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骑士。
兰特立刻跟了上来。
“大人,请小心!有可能是陷阱!”
雷蒙德没有回答,只循着声音往路边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对自己很重要!
雷蒙德拨开湿漉漉的枝条。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一个婴儿。
婴儿被裹在一块灰色旧毯子里,躺在灌木后方一小片相对干燥的草地上。
那块草地很奇怪。
明明周围都是雨水和泥泞,偏偏婴儿身下那一小块地方,只是微微潮湿,没有一点积水,也没有被雨淋透。
像是有人在暴雨里给他撑过伞。
可附近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雷蒙德蹲下身,眉头越皱越紧。
兰特也看见了这一幕,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大人,这太不对劲了。”
当然不对劲。
一个婴儿不可能自己出现在荒郊野外。
雷蒙德伸手摸了摸婴儿的毯子。
外层是湿的。
但里面还算温暖。
婴儿哭得小脸发红,拳头紧紧攥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雷蒙德看了他片刻。
这么小的孩子,哭起来倒是挺有力气的。
不像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掀开一点毯子,确认婴儿没有明显伤口。
“大人。”
兰特低声道:“这也许是陷阱。”
雷蒙德没有反驳。
他知道兰特并不是冷血。
这个老骑士跟随克莱恩家三十年,年轻时曾经在北境战场上把受伤的雷蒙德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他警惕,只是因为他们在边境见过太多不干净的手段。
这个孩子出现得太蹊跷。
雷蒙德当然明白。
可他看着那个哭到发抖的婴儿,还是没有办法转身离开。
婴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哭声慢慢弱了下来。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
雷蒙德从未见过这么黑的眼睛。
王国西部的人多是棕发、栗眼,北境偶尔有灰眼和浅蓝眼。
黑发黑眼并非完全没有,但在格林谷附近很少见。
婴儿的眼睛湿漉漉的,却意外安静。
他看着雷蒙德。
不像一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
更像是一个从很远地方走来,累得终于停下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雷蒙德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婴儿而已。
能知道什么?
可下一刻,婴儿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雷蒙德僵了一下。
婴儿不哭了。
他只是抓着雷蒙德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雷蒙德低头和他对视。
风从道路尽头吹来,卷起草叶上的水珠。
远处厚重的云层被夕阳撕开一角,微弱的金色光线落下来,恰好照在婴儿身上。
雷蒙德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就好像这个孩子不是被丢在这里的。
而是被送到这里的。
送到他面前。
他想起王都里那些人的话。
想起伊莲娜病床上的笑。
想起艾莉娅抱着玩偶,认真问他“父亲,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和你一样保护母亲”的模样。
想起自己这一路上始终压在心头的烦恼。
他当然不信天上会平白掉下一个孩子。
可现在,这个孩子就躺在他面前。
而且严格来说,出现得和从天上掉下来也没什么区别。
雷蒙德沉默了很久。
兰特低声问: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附近搜查?或许孩子的父母就在不远处。”
“嗯,这是必须要去做的事。”
雷蒙德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派两个人沿路查看,再去附近猎户屋和村庄问一问。若有人丢了孩子,立刻带来见我。”
兰特点头。
“那这个孩子……”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婴儿还抓着他的手指。
雷蒙德抬头看了老骑士一眼。
兰特把脸转向别处,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雷蒙德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婴儿连同那块旧毯子一起裹住。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
艾莉娅小时候,他并不是没抱过孩子。
只是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而且艾莉娅小时候很乖。
至少在雷蒙德的记忆里很乖。
伊莲娜对此有不同看法。
她说那是因为每次艾莉娅哭起来了,雷蒙德都会假装自己临时有事,然后把孩子全权交给她。
雷蒙德一直认为这是一种误会。
他真的是恰好每次都有事而已。
婴儿被披风裹住后,似乎暖和了一点。
他动了动小手,又抓住雷蒙德胸前的衣襟。
雷蒙德低头看他。
婴儿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
哭了这么久,又受了凉,哪怕再有力气,也该累了。
可他还是不肯松手。
雷蒙德心里某处微微一软。
他低声道:
“你倒是挺会挑人的啊……”
兰特问:
“大人,您难道打算带他回去?”
“嗯,先带回去看看吧。”
“可是……夫人那边……”
雷蒙德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又看了一眼回格林谷的方向。
伊莲娜会怎么反应?
大概会先震惊。
然后开始数落他。
说他冲动。
说他没有先查清楚来历。
说格林谷不是路边捡到什么都能往家里带的仓库。
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可能牵扯到多少麻烦。
雷蒙德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个场面。
甚至连伊莲娜会在哪一句话时叹气,他都能猜到。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顶多是有一点心虚。
兰特还在等他的命令。
雷蒙德抱稳婴儿,转身往马队走去。
“带回去吧,我做不到把他直接扔在这不管。”
怀里的婴儿似乎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脸贴着披风,眉头却仍然轻轻皱着,像是哪怕到了梦里,也还没有完全放心。
兰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低头行礼。
“是,大人。”
马队重新动了起来。
雷蒙德没有立刻上马。
他抱着婴儿站在道路旁,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发现孩子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白色小花,静静躺在婴儿原本所在的位置。
雷蒙德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夕阳最后一点金光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婴儿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