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兰伸手接佛珠的时候,指尖刚碰上去,那颗珠子就亮了。银灰色的光从珠子内部往外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人拿打火机在里头擦了一下,不到两秒就暗了。方若兰没在意,把珠子搁在掌心里转了转,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大小,然后弯腰搁进桌上那个铜线圈卡槽里试松紧。何雨天看见了那道痕迹。方若兰左手腕上多了一条银灰色的细线,从腕骨正中往小臂方向延伸了不到一厘米,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她翻手拧螺丝的时候,那道痕被煤油灯的光扫了一下,泛出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反光,随即又暗回去。何雨天把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他没说话。
方若兰把佛珠从卡槽里取出来搁在一边,拿起烙铁开始往线路板上焊导线,左手腕转来转去,那道痕跟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你那个卡槽按珠子直径算的?”何雨天蹲下来,把外套下摆拢了拢。
“量了。卡得刚好。”
“那珠子放里头,会不会晃。”
方若兰把烙铁搁回架子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没再接话,继续焊她的线路板。何雨天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仓库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若兰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你那个铜钱,搁在佛珠旁边放一宿,明天我测的时候说不定能充回来点。”何雨天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知道了。”
他走出仓库蹲在墙根底下,把左手腕的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红绳上那道银灰细痕安安静静待着,颜色和长度跟之前差不多,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他把袖子放下来,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浮出来,比平时暗了一度,像压着嗓子说话。
“碎片印记载体可作为同频信号发生器。能量消耗后不会消失,分散至接触者体内。七日内通过同源载体接触,能量重新汇聚回原载体。”
“意思是她碰了珠子,分到她身上了。”
“对。”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在仓库外面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烧荒的烟味。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半枚铜钱,铜面温着,跟平时差不多。他把铜钱掏出来掂了一下,又收回去,转身回了仓库。
方若兰已经焊完了最后一条导线。她把干扰器的铁皮外壳扣上,拿螺丝拧紧了四角,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那个圆孔。“明天架天线。”她把外壳搁在工作台上,收拾好烙铁和万用表装进包里。何雨天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包带子甩到肩上,走到门口拎起防水布往外走。
“你左手腕上那个。”他说。
方若兰停下来,偏过头。“哪个。”
“你自己看看。”
她把左腕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银灰色的细痕在暮光里露出来,极淡,像有人拿削尖的铅笔在皮肤上轻轻画了一笔。方若兰盯着看了两秒,把右手伸过去在痕迹上搓了一下。没搓掉。她又搓了两下,指腹蹭得皮肤发红,那道痕纹丝不动。
何雨天靠在门框上没动。方若兰把左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把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到门口把防水布抖开盖在干扰器上,四角扎紧。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气没变。
“你接珠子的时候。”
方若兰把防水布最后一角扎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能消掉吗。”
“能。得找另一颗珠子或者碎片碰一下,能量重新分回去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现在才说。何雨天也没解释。两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暮色沉下来,把方若兰半边脸罩进暗处。
“明天架天线。”她把包往肩上送了送,转身往右边的土路走。走了几步她偏过头来补了一句——“你把铜钱搁佛珠旁边放一宿,我明天一块儿测。”何雨天看着她的背影被暮色吞掉,把门锁好,往城里走。
三天后。两个人爬到仓库顶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顶铺着油毡和碎石,踩上去沙沙响。方若兰把防水布解开,把干扰器搁在屋顶中央,两根天线一根竖着拉直,一根斜着伸向东南方向。她从包里掏出一只罗盘搁在天线底座旁边,蹲下来调斜杆角度。
“东南偏南,四十五度。”她调好了角度,退后两步蹲下来打开电源开关。铁皮盒子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佛珠在卡槽里亮了一下,银灰色的光从圆孔边缘透出来,亮度比之前强了将近一倍。
何雨天把探针一号从口袋里掏出来拨到低频档。指针猛地往右一甩,打到满刻度,然后疯狂抖动起来,在满刻度位置来回摆,根本停不下来。他拧到中频档,指针仍然剧烈抖动,从三小格跳到满刻度,来回弹。
“关不掉。”他把探针一号举起来离干扰器远了一些,指针幅度小了一点,但依然不稳定。
“让它开着。我记数据。”方若兰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蹲在旁边盯着探针一号的表盘,记录六组读数。她把铅笔搁下,翻到下一页画了一条横轴和纵轴,把六个点标上去连成曲线。
“峰值在这个位置。”铅笔尖戳了戳曲线最高点,“这个频段能覆盖碎片信号大部。调到这个频率就能打乱对方共振。”
她把旋钮拧到对应刻度重新开机。嗡鸣声变了一个调,比之前尖,音调稳定。探针一号的指针不再疯狂跳动了,偏在满刻度位置,持续颤着。
“成了。”方若兰把干扰器关掉,开始收天线。何雨天蹲下来帮她拆天线杆,铜线圈卡槽的边缘蹭过方若兰的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银灰色细痕,手指按在上面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收线。
“你那个红绳上的痕迹,这两天有没有长。”她把天线杆搁进布袋里,没有抬头。
“没有。跟之前一样。”
“我那道呢。”
“也没长。”
方若兰把布袋口扎紧站起来。她伸手把干扰器抱在怀里,防水布裹在外面,包带子甩到肩上。“明天白天我再复核一遍频率,没问题后天就能用。”
何雨天把探针一号收好,站在屋顶边沿往下看了一眼。仓库下面的土路上没有人,远处石景山方向有几盏零星的灯光。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比前几天凉了一些。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的时候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弹出来,字迹跳了一下才稳住。
“碎片能量储存,百分之九十二。吸收效率,百分之七十二。检测到碎片信号源移动方向为东南,速度每小时约四百公里,高度约八百米。预计三十分钟后离开陆地上空。建议立即建立空中拦截预案。”
何雨天把系统提示读完,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枚铜钱。铜面比平时热了一些,光泽从浅金偏向了冷白。他把铜钱收回去,看着方若兰。“信号来了。现在就得动。”
方若兰把干扰器背好,手搭在包带上停了一拍。“往哪走。”
“东南方向。信号在往外飞,三十分钟出境。你那个干扰器能不能提前用。”
方若兰把包带子又紧了一扣,左手腕上那道银灰色细痕在夜色里泛了一下光,又暗回去。“架天线来不及了。但干扰器本身有定向发射功能,我得找个高一点的位置。”
“仓库不够高。”
“城墙。”方若兰抬起头来看着何雨天,“东南角楼。那个位置够高,视线也好。但上去得从马道走,晚上有人巡。”
何雨天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先往那边走。路上再想办法。”
方若兰没再问。两个人从屋顶上下来,仓库门锁好。方若兰背着干扰器走前面,何雨天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城里的方向快步走。探针一号在何雨天口袋里持续偏着,指针稳定在五小格的位置,方向对着东南方天空。铜钱的热度正在缓慢攀升,从温热往微烫走。
夜风从东南方向持续不断地灌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方若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着,干扰器的铁皮外壳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冷光。她左手腕上那道银灰色细痕贴着皮肤,跟何雨天红绳上那道一样,温度正在慢慢升高。
两个人走到城根底下的时候,城墙上东南角楼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灰扑扑的,立在城墙拐角的位置。
“从哪上。”方若兰停了一步。
何雨天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探针一号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偏转角度突然增大,从五小格跳到将近七小格,方向从东南方转向了正东,又转回来,来回摆了两下稳住了。铜钱的热度稳定在微烫,没有继续往上走。
“信号在拐弯。”他站起来,“往东偏了。可能发现了什么,在调整航线。”
方若兰把干扰器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两只手搭在防水布上,指节发白。“那还上不上城墙。”
何雨天看着东南角楼的方向,没有立刻回答。夜风把角楼顶上那盏风灯吹得晃了一下,光晕在城墙面上铺开又收回去。左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银灰色细痕温温热热的,安安静静待着,但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上。”他说,“信号还在。它拐弯说明还没出境。”
方若兰把干扰器重新背上肩,两个人往城墙根底下的马道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