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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天推开仓库门的时候,方若兰正蹲在地上拆收音机。机壳搁在膝盖上,真空管拔了五根排在脚边的报纸上,烙铁搁在铁皮底座上还烫着,一缕细烟从烙铁头往上飘。她没抬头,手里攥着铜线往底板上焊,焊锡丝在烙铁尖上化了一下,滴了一小粒在报纸上。

“你那个飞行器,我琢磨了一下午。”

何雨天把门带上。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截,吹得桌上的图纸掀了个角。方若兰伸手拿镊子压住,镊子尖抵着纸面,图纸底下露出一摞笔记本,硬壳的,封皮磨得发白。她的眼镜搁在桌角,镜片上有几道划痕,镜腿用胶布缠了两圈,缠得不太齐整。

“旧收音机本振电路能改,加一级中频放大,再接你那个晶体管的检波器。”她把焊好的铜线拿镊子剪断,线头弯了个小钩。“凑合着能当个简易雷达用。”

何雨天蹲在炭堆旁边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炉膛里的炭早灭了,砖砌的炉壁摸着还温乎,余热从砖缝里往外渗,把膝盖烤得有些发烫。他往前挪了挪,离炉壁远了半寸。

“你拿什么发射。”

方若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手绘的原理图。纸是裁开的旧报纸背面,铅笔画的线条密密麻麻,箭头标着信号走向。她用铅笔尖指着图上方框。“发射用这个,我拆了发报机的发射模块,改了一下频率。功率不大。”

“够用就行。”

方若兰看了他一眼,把铅笔搁下来。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原理图边缘搓了搓,把卷起来的纸角按平。何雨天看见她食指侧面有一道新鲜的烫痕,浅白色的,横在指节中间,像被烙铁边蹭的。

“谁会有碎片印记还能上天。”何雨天把视线从她手指上收回来。

方若兰没有马上接话。她把眼镜从桌角拿起来戴上,镜腿的胶布贴着颧骨,镜片后面的目光停了两秒才重新聚焦。“美国人的侦察机。”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手指还按在原理图上,拇指蹭着纸边,蹭了好几遍。“如果碎片印记正被带出中国,说明他们的情报网已经在渗透进来了。”

何雨天蹲在那儿没动。炉壁的余温从砖缝里持续渗出来,把他膝盖烤得发烫。他没有挪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从仓库门口带进来的一层薄灰。东南方向,四百公里时速,飞行高度八百米。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渗透”两个字上。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原理图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只有铅笔蹭上去的几条灰印。

“他们的信号源在哪。”

“上次从西往东飞,这次如果再来,雷达能测出高度和速度,配合探针方向读数,可以反推信号源的大致位置。”方若兰把图纸从何雨天手里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桌角那摞纸底下。她从笔筒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了几个数字,笔尖在最后一个数字上顿了一下,点了个点。“前提是对方得再来一趟。”

何雨天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半扇。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石景山方向有几盏零星的灯光浮在夜色里,工地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金属撞击的动静,被风吹得散碎的。他把门合上转回身。

“雷达什么时候能用。”

“明天。天线架在仓库顶上,接收端搁屋里。测试的时候需要有人在外面拿着探针一号同步读数。”方若兰把笔记本合上,把桌上散落的工具一样一样收进包里。镊子搁进侧袋,万用表搁进主袋,烙铁用报纸裹了搁在最上面。收完之后她拎起包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

“你左腕上那个痕迹,今天有变化没有。”

何雨天把袖子拉上去。银灰色的细痕贴着皮肤,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长度跟昨天差不多,边缘没有新的扩散。“没有。”

方若兰盯着看了两秒。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掏出来一小截铜线,铜线两头弯成钩状,中间绕了两圈。“这个给你。收音机拆下来的,纯度不错。你下次把红绳解下来搁在探针旁边,拿这个铜线搭个回路,我想看看那道痕迹在外部信号刺激下有没有响应。”

何雨天把那截铜线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铜线凉,贴着掌纹,尾端的小钩硌着手指。

方若兰侧身从门框旁边挤出去。走到门外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眼镜片反着仓库里透出去的光,看不清眼神。“你那个系统,明天如果提示信号移动,第一时间来找我。不管多晚。”

“行。”

她的脚步声沿着仓库外面的碎石路走远了。何雨天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探针一号从口袋里掏出来拨到低频档,指针在零位附近颤着。他又转到中频档,指针跳了一下偏了一小格,方向对着门外方若兰离开的方位。

他把探针关掉。东南方向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远处农田烧荒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儿。何雨天把铜钱从另一侧口袋摸出来捏在手里。铜面温着,比平时热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铜钱收回去,正准备转身回城。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弹出来,字迹亮了一度,颜色偏冷。

“碎片能量储存百分之九十二。吸收效率百分之七十二。检测到碎片信号移动方向为东南,速度较快且正在远离中国领空。若信号源完全出境,后续追踪难度将增加数倍。建议立即建立空中拦截预案。”

何雨天把铜钱重新掏出来搁在掌心里。铜面的温度正在攀升,从温热变成微烫。他攥着铜钱站在原地停了两秒,铜面烫得他不得不松开手指,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又贴回去。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到一半停住手指,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夜空。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铜钱在掌心里持续发烫。

“怎么拦截。”

系统沉默了几秒。“碎片信号源移动速度约每小时四百公里。飞行高度约八百米。当前正从华北平原上空向东南方向移动。预计三十分钟后离开陆地上空进入黄海海域。拦截窗口有限。”

何雨天把鞋带系紧站起来。铜钱收回去的时候铜面贴着大腿外侧,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热度。他转身往城里方向跑了起来。碎石路面在脚底下发出急促的声响,鞋底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子,弹出去滚进路边的田埂里。跑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缓了一步,从门洞底下穿过去,胸口起伏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得太快,他来不及喘匀就又得走。

琉璃厂的街面上没有人。陈翰文铺子的门板合着,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何雨天推门进去,门板撞在里面的凳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陈翰文正把一摞文件往旧皮箱里装,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他的手停在皮箱搭扣上,看了何雨天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攥在手里的铜钱。

“你从哪来的。”

“仓库。”

“方若兰知道了吗。”

“她说不管多晚都要找她。”

陈翰文把手里那摞文件搁进皮箱里,搭扣按上扣紧。他没有马上说话,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没有人,路灯昏黄地亮着。他把门板合上,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空中有信号往东南飞。速度很快,三十分钟出境。”何雨天站在柜台前面,胸口还在起伏,手指按着柜台边沿,指节泛白。“方若兰的雷达明天才能用。等不到明天。”

陈翰文看了他两秒。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发报机功率太小,海上不一定收得到。”

何雨天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铜面的冷光把柜台上一小片木头照得发白。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翰文。“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翰文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攥进手心里,走到柜台后面把皮箱盖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信封口没有封,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几页纸和一张折好的地图。他把地图展开,手指点着渤海湾出口的位置。“海军巡逻艇的航线在这里。发报机覆盖范围能不能够到,得看方若兰那边怎么架天线。”

“那就去方若兰那儿。”

陈翰文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皮箱扣上搭扣搁在柜台底下。他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披上,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一扇。“走。”

两个人出了铺子沿着琉璃厂往东走。夜风从东南方向持续吹过来,何雨天走几步就摸一下口袋里的铜钱,温度一直在升。走到方若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动。

“你先上去。”陈翰文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我在楼下等。如果发报机能用,我去找周铁生,让他往海军那边跑一趟。”

何雨天推开宿舍楼的木门,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顶楼杂物间门口的时候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从里面打开。

方若兰站在门口,眼镜摘了,手里攥着那把烙铁,看见是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信号动了。”

“动了。东南方向,三十分钟出境。”

方若兰把烙铁搁回桌上,转身去拿发报机的电源线。她蹲下来插插头的时候手背碰在桌腿上蹭掉了一小块皮,她没有管,把电源接上,把天线接头拧紧。“频率我已经调好了。但功率只有设计值的一半,电池还没充满。”

“能发就行。”

方若兰把发报机的开关拨下去。指示灯亮了,绿色,微弱地闪着。她把电键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推给何雨天。“你发还是我发。”

何雨天在桌前坐下来。左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银灰色的细痕温温热热的。铜钱在口袋里持续发烫,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热度从大腿外侧往骨头里渗。他把电键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