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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天把图纸卷紧,夹在腋下,弯腰钻进窖口,顺梯子一级一级下到底。头顶的木板合拢前,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了。他站在地下室的砖地上,等眼睛适应暗处,然后伸手够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光线昏黄,在砖墙表面抹出一层均匀的旧光。

他把图纸在实验台上摊开,用两截从废料堆捡回来的铁条压住四角。监测仪已经开机,指示灯亮着,读数稳定在38%。他蹲在台前,把那幅轧钢机传动系统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拉过系统界面。界面悬浮在图纸上方,几行技术要点在边缘流动,他一条一条翻过去,没有急着落笔。手套摘了搁在台角,桌上还有一支快没水的钢笔,笔尖上次抄手册时用得有点开叉了,他试了一下,划线是粗的,决定还是用铅笔。

铅笔芯在纸面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在图纸边缘标出第一处修改点,齿轮组中一枚齿数可以调小一圈,转速匹配就能提上去。写完第一行,他停下来,把铅笔换到左手,想了想,又把那条建议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措辞更模糊一些。不是不能写明白,是太明白的东西容易让人追问来处。他在第二处改动的旁边画了一条短弧线,表示管道走向可以缩短,但没写具体方案。第三处他只在轴承位置打了一个问号,没有写改动方向。他把铅笔放在图纸上,重新看了一遍,加上三个箭头指向对应的零件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根竖管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管壁。管壁凉,他感觉到一股极轻微的振动从管壁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运转。他回到实验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旧棉线,把图纸卷好扎了两道。扎完他又解开了其中一道,把图纸重新摊开半幅,拿橡皮擦掉那个轴承问号旁边画的一个多余箭头,然后重新卷好扎紧。做完这些,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摸到梯子,一级一级爬上去。

第二天上午,何雨天把图纸放在孙总工桌上。他没有催,也没有走,在办公桌旁边站着,等对方先开口。孙总工拿起那卷图纸,解开棉线,摊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翻到管道走向那条标记处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提问,继续往下看。看完后他没有合上图,把它摊开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按着其中一角的折痕。

“这三条,你自己想的?”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

“有一部分是琢磨出来的,有一部分是看苏联专家调试时记的。”

“哪部分是看的。”

何雨天伸手点了管道走向那条:“这一条。齿轮那个不是。”

孙总工看了图纸一眼,又抬头看了何雨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直起身,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手从抽屉边沿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敲桌面,也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你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来找我。不用经过苏联专家。”

何雨天等在原地,没有立刻应,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孙总工在背后说了一句:“第三条那个问号,你是不确定,还是不想写。”

何雨天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不确定。还在想。”

“想好了再来。”

何雨天推开门,走出去。他走出办公楼的侧门时,正午的光线正从屋檐斜照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整齐的明暗分界线。他没有立刻跨过去,在阴影里多站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进阳光里。

傍晚回到四合院,院子里比平时安静。何雨天穿过院子时,看见易中海蹲在东厢房墙根底下。他手里攥着一把锁,正在往一扇旧木门上的扣环里穿。锁是铁的,新的,没有锈。何雨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锁扣好,拧了两圈,确认锁舌已经卡到位。

“易大爷,您锁什么。”

易中海把锁扣好,用手掌在锁面上抹了一下,像在擦灰:“锁门。防那些不该进来的眼睛。”他没有看何雨天,说完了也没有抬头,继续按着锁面,像在等锁的温度和手心的温度对齐。何雨天蹲在旁边,没有追问。他看见了那把锁的品牌和那一处螺丝拧得很紧的痕迹,在心里留了一个位置。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自己屋里走。

他没有立刻下地下室,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从窗户纸破开的那个小孔里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枣树的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地上落着几片刚掉的叶子,还在风里打着转。他继续看着那扇上了锁的门,等了一阵,确认那扇门在无人经过的这段时间里始终保持安静,然后才转身走向东厢房。

地窖的盖板被他掀开,他踩着梯子下去,合上盖板,伸手拉灯绳。灯泡亮了,光线晃动了一下,稳定下来。他蹲在实验台前,打开系统界面,看到科技点一栏写着“8600”。他看了两秒,没有碰它,伸手碰了一下监测仪的外壳,确认温度正常,然后把那份图纸的复印件从空间里取出来,重新展开,对照着修改标注又过了一遍。第三条的那个问号还在。他没有急着填,把图纸重新卷好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