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蹲在地下室里,把九块碎片按顺序摆在木板上。第一块到第九块,排成一道线,中间没有留空隙。第八块的光从圆盘内部渗出来,青白色的,不刺眼,像一层薄霜附着在表面。他盯着那块光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手指插进裤兜,摸到一枚生锈的螺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搁在桌上。
柳如烟的声音从窖口传下来,不高,但清晰:“你待了多久了。”何雨天抬头,看见她的脸框在洞口上方,头发垂下来,尾端扫过梯子第一级横杆。他没有立刻回答,先伸手碰了一下第八块的边缘,确认温度没有异常,然后才说:“快了。”柳如烟没有继续问。她蹲在窖口,往下看了片刻,何雨天觉得她在看那几块碎片,但她没有开口问那是什么。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那卷旧电线上。过了片刻,她问:“能通电吗。”何雨天说:“还差点。”柳如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差在哪里。她从窖口消失了,木板盖回原位,光线被切断之前,何雨天听见她在院子里走动的脚步声,踩在砖地上,往灶房方向去了。他重新蹲下来,把碎片收进空间,站起来,从梯子爬上去。掀开木板时,院子里那根晾衣绳正好被风推了一下,末端轻轻晃动。他侧身绕过它,穿过院子。
张雨馨在灶台边上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没有因为听见脚步声而停顿。何大清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从嘴边升起来,在门框上方散成一团稀薄的白。何雨天从他旁边走过,何大清把烟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往灶台方向指了一下。何雨天没有走过去,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他看见东厢房墙根的木板还虚掩着,边缘压着一块石头。柳如烟刚才应该重新盖好,压了石头。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石头挪开,掀开木板,重新下到地下。
监测仪的指示灯还亮着,他没有关,那盏小灯把砖墙上的水痕照出来,沿着砖缝向下延伸,在墙角汇成一道弯曲的暗线。他在实验台前蹲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监测仪的金属外壳,凉的。他没有打开系统界面,也没有去动那几块碎片,只是蹲在那里,等自己的呼吸与砖缝里渗出的潮气同步。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轧钢厂。走到轧钢车间门口时,谢尔盖正蹲在那台传动轴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拧了两下,停下来,又拧了两下。何雨天没有停,放慢脚步从门边走过。谢尔盖抬起头,用俄语说了一句:“明天晚上,设备测试。你来不来。”何雨天没有回答,继续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谢尔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我等你到八点。”何雨天没有回头,拐过车间外墙,继续往前走。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沿着厂区围墙走了一段。西边那排仓库锁着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蹲下来,把手指按在地面上,感觉到地面在升温,从表层向下缓慢渗透。那排仓库后面有一条窄轨,铁轨上停着一辆平板车,车板上散落着几截角钢,表面附着油污,像是最近有人用过,又没有整理。他沿着窄轨走了一段,在尽头处弯下腰,捡起一块掉落的焊条头,焊条头表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熔渣,像是最近才被使用过。他把焊条头放回原处,沿着围墙走完那段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把风压成一道细长的气流,从他领口掠过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哨音。他没有加快步速,也没有放慢,走到巷尾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仓库的屋顶,然后走出巷口。
回到南锣鼓巷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被枣树的枝叶切碎,洒在院子地面上。何雨天走进院子,东厢房墙根那块木板还盖着,他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砖墙最下面那排砖,有一块松动了。他把它抠出来,放在旁边,砖后面的空隙比他上次看见时宽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把墙体往外推。他把砖块放回去,没有按实,站起来,裤腿蹭着地面,沾了一层灰。他听见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何大清推开门,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旧抹布,看了他一眼。
“明天几点。”何大清问。何雨天说:“晚上。厂里设备测试。”何大清把抹布搭在门框上,转身进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那道缝里透出的光在地面上形成一条细长的亮线,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刻痕,在夜色中持续延伸,直到完全贴合地面的纹理。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等那道光完全稳定下来,才蹲下掀开木板,踩着梯子下到地下。
监测仪还开着。他蹲在实验台前,指尖悬在启动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等着,等那段安静持续得足够长,直到它变成一种可以被打破的状态。然后他打开系统界面,查看高能物理理论的进度条,数值已经停在52%,没有再动。他没有选择启动模拟,也没有关掉界面,让那行数字留在视野里,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
墙体深处传来极细微的震动,不是持续性的,是间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墙体深处缓慢转动,到达某一个位置时停下,停留片刻,然后继续转动。那震动不会改变任何事,不会让碎片加速发光,不会让系统界面多跳出一个百分点,但它确实存在,就在那面砖墙的背面,他伸出手掌贴上去时,能感觉到它从墙体深处传上来,经过砖块和泥灰,到达他的掌心,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停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也没有换位置,只是等着看看它会不会再来,等它下一次震动的间隙里,用另一只手碰了一下监测仪的外壳,确认它还在正常运转。然后他站起来,踩着梯子爬回地面,木板盖回原位,压上石头。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东厢房墙根那排砖,最下面那块砖的边缘多了一道新的裂纹,细细的,从砖角延伸到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裂开。门缝里的光还亮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那道裂缝在阴影中暗下去。柳如烟的呼吸声从她房间门缝里传出来,均匀而轻,已经睡了。她翻了一个身,床板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何雨天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到床边坐下来,感觉着手指上残留的砖灰正在慢慢变干,随着他的动作在指腹表面形成一层细微的粉状物,不需要拍掉,明天早上洗个手就会消失,也不会有人问起那块砖缝里传出来的震动。他在黑暗中多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墙体内那些极微弱的声响在夜色中继续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调整位置,在他看不见也够不到的地方持续运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