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减速时,何雨天把第九块碎片从掌心里收回空间。碎片的青白色光芒在消失前最后闪了一下,把那道崭新的丹东站牌照得透亮,然后暗下去。他扣好帆布包,站起来。膝盖在硬座上蜷了六个小时,伸直时咔嗒响了一声,旁边座位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也没看她,朝车门走去。
车轮碾过铁轨接头,速度从持续变慢到几乎停滞。车窗外掠过一排灰白色的路灯杆,杆子很新,不像朝鲜境内那些被弹片削过的旧杆。其中一个灯座侧面的油漆还没干透,在晨光里反着一层薄亮。何雨天的手按在车门把手上,铁皮凉,隔着掌心传上来,和两个月前线那种寒冷不同,这种凉没什么威胁性。
车门打开时,一股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还有一股他许久没闻到的气味——煤烟、尘土、站台铁棚的锈味,以及某个摊位上正在煎炸的面食散发出的油脂香。他把帆布包带在肩上勒了一下,迈出去。鞋底踩在水泥站台上,摩擦声短促,干燥,不沾泥。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站在车门边,把站台扫了一遍。水泥地面有裂纹,裂纹里有干透的泥渣。顶棚钢架是新刷的银灰色防锈漆,焊接口打磨平整。几根柱子立在站台中部,间距均匀,其中一根柱子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边缘卷起,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站台上的人不多。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捆一个纸箱。两个拎着网兜的老太太并排往出站口方向走。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在柱子边停下来,弯腰紧了紧车链。没有军车,没有岗哨,没有探照灯。他站在那儿,感觉到肩膀上的肌肉正在慢慢松开,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卸力,他等了片刻,让那感觉自行消退,然后往柱子方向走。
走到第二根柱子旁边时,他停住。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蓝色列宁装,头发扎成马尾,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缠着一根红绳,绳子的另一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荡了一下,然后停住,没有再晃动。她的手没有挥起来,没有抬起来,只是垂在那里,指节微微发白,像是用了些力攥着那根细绳,又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断掉。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何雨天没有出声。两道视线之间隔着几步,不远不近,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你瘦了。”喉部肌肉轻微收紧,像是把一些多余的话压住了,只让这几个字出来。“脸上有疤。”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左颧骨的位置,指腹触到那条旧疤的边缘,粗糙,低于周围皮肤表面:“旧的。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绳,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她把它缠上手指,绕了两圈,又解开,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手指空了之后,她没有再攥紧,手掌半开半合地垂在身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你忙完了?”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胸腔底部推上来的,带着轻微的摩擦感。“忙完了。”他回答。她的下唇抿了一下,像在咬住什么东西,然后松开。她侧过身,往出站口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回头,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留给他一道只有几步宽的缝隙。他跟在后面,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前方和后方之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她先走了几步,停了一下,等他跟上来。
他走到她旁边时,感觉到空间里的光球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蹭了一下。不是共振,只是微微偏了偏,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他也偏了一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另一侧缓慢地移动,与她的影子保持着一段稳定的空隙,在阳光的变化中逐渐靠近,又逐渐分开。
他们并排走到出站口时,铁栅栏半开着。栅栏上方有一处油漆磨损点,露出底下的金属表面,在光线斜照下形成一小块新亮的反光。他看到那块反光正在缓缓移动,沿着门框边缘滑动,越过铁栏顶部,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随着他跨过栅栏的那一步而消失。他的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块裕仁金表。表壳还是凉的。
“你还会走吗?”她问。声音不大,像是怕那声音传远了就收不回来。他停了一步。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没有催他回答。他站在那道铁栅栏旁边,看着站台上渐渐暗下去的光线,伸手触了触空间里那颗光球的边缘,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姿态。他说:“会。但不会那么远了。也比以前快。”
她看着他,像是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称了称,然后转身,继续往出站口外走。他跟上她的步子,走过站前广场的水泥路,走到那条没有积雪、没有弹坑、也没有探照灯扫过的街道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尚未完全展开的晨光,把屋檐下悬挂的旧纸片吹起一角,又放下。广场边缘有一棵新栽的行道树,树干还绑着固定用的木桩。他路过那棵树时,看见两根木桩之间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鞋印,鞋印的脚尖朝向北方。他没有多看,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手指隔着衣料触到裕仁金表的轮廓,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慢变化。那道铁栅栏上的光斑已经在他脚下完全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收走了。但在他转身走向出站口时,那道光又重新亮了一下,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像一只收起翅膀又展开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