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的碎石踩上去比泥土响。何雨天把最后一箱步枪码进那排木箱里,退了两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五百支步枪,十捆,每捆五十支,油布裹了三层,棱角压得服帖。最底下那捆,捆绳的接头处有些松动,他弯腰重新紧了紧,把绳头掖进缝隙里,手指头搓了两下才收回来。
这批步枪里有一批,他记得来历。上甘岭反击战那天缴的,枪身上还留着一道细长的划痕,从准星座拖到枪口。他当时从一名美军士官手里夺下来的,那人的手还按在扳机护圈上。他在那捆步枪旁边蹲了快半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人民军的接收军官蹲在沟沿另一侧,瘦长脸,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袖口的缝线已经散开了几道。他蹲着把每箱子弹的铁丝拧紧程度都摸了一遍,摸到第三箱时手指头在铁丝接口处停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后退两步,腰弯下去。不是那种点头示意式的鞠躬,腰折得深,脊背几乎平行于地面,停了大概三四秒。等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何雨天,嘴角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何雨天站在原地,没有侧身,也没有回避那个鞠躬的方向,一直等他完全直起身,才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幅度小,像是确认了一个不需要再说出来的句号。军官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沟边,蹲下继续搬运。
何雨天沿着干河沟往回走了一段,在沟壁背阴处蹲下来,把那枚裕仁金表取出来,搁在膝盖上。表壳贴着手掌,已经焐热了。他没有打开表盖,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他把第九块碎片从空间里取出来。青白色的光从纹路中透出,已经覆盖了圆盘绝大部分,只剩下中心那个凹槽还暗着,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一块没被光照到的凹陷。他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凹槽边缘,凹槽的深度和直径都没有变化,边缘有微微的摩擦力,表面没有被氧化,触感是一层尚未被填补的空隙。
通信员在营地边缘找到了他,把电报纸递过来时没有多说话,转身走了。何雨天展开电报纸,纸面很薄,折了两折,边角粘着一点干泥。上面写着“最后一笔记录。累计上交物资协助部队歼敌1.1万余人,折算550人。何雨天同志,任务完成。”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叠起来,让纸在膝盖上多搁了一会儿,风翻了一下纸角又落回去。他用手掌按了一下纸面,把它叠好收进空间里,搁在裕仁金表的旁边,中间隔着那层油布,没有直接贴着表壳放。
他坐在那处背阴的位置,把九块碎片全部取出来,在面前的地面上依次排开。八块已经连成了一个整体,边缘的纹路互相咬合,没有缝隙。青白色的光在整块圆盘上持续流动,只剩下中心那处凹槽还暗着。他把手指悬在凹槽上方,没有碰到表面,指腹距离凹槽边缘大约两指宽。光线没有变化,凹槽也没有任何响应。他把手指收回来,把九块碎片依次收回空间,最后拿在手里那块是圆盘本身,捏了一会儿边缘才放回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天正在变暗。营房门口有人蹲着抽烟,是何雨天认识的,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战友,以前在同一个阵地待过,但从来没有聊过天。那人看见他走近,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没有开口就走了。何雨天没有叫住他,推门进了营房。
李大山坐在靠门的那张铺位上,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看不出来是地图还是别的什么。何雨天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团纸叠了两折塞进口袋才开口:“明天几点的车?”何雨天说:“天不亮。”李大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低下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平时更紧。他系完之后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看着自己刚系好的鞋带,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到了那边,替我给柳如烟带个话。”
何雨天本来已经转身了,停了一下才回头。他看着李大山,李大山没看他,还盯着自己那双鞋,像是刚发现鞋帮上有一道裂口。“带什么话。”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说山还在。”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像是在说一句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话。何雨天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转过身。
从营房到停车点那段路很短,几步就走完了,但他中途停过一次。没别的原因,只是一只鞋带松了。他弯腰重新系的时候看见了地面上的一道旧车辙,被其他轮胎反复碾过,边缘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浅坑的形状。他盯着那道旧车辙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肩,碰了一下那处已经不存在的裂口。
吉普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通信兵,没有回头,也没有探出窗外问话。何雨天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并不刺耳,也没有拖出余音。
车子驶过那段布满弹坑的路面时很颠簸,何雨天没有扶车顶的把手,手搁在膝盖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的方向是东南侧,把左侧的袖管吹得贴在小臂上,衣料震动的幅度不大,但一直没有停。副驾驶座的位置空着,上面放着一本被翻旧的地图册,纸质发黄,边角卷得厉害。他把它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原位,没有带走。那块裕仁金表还在他手心里,表壳已经开始吸收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手温的差异越来越小,像是正在适应他的体温。
他低头看着那块表,没有看时间,也没有调整表冠,只是让它在手心里待着,直到掌心和表壳之间不再有明显的温差。他把表揣回去,伸手碰了一下副驾驶座上那本地图册的边缘,被风吹起一角后又落回原处。
车子经过一道山脊时路面平坦了一些,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正在变亮的线,边缘模糊,宽度不大,像是光线正从某个看不见的缺口透进来。他坐直了身体,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再合上,放在掌心片刻,让它继续走着。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动了他左袖口那道已经磨毛的边。他把表收回去,目光落在前方,那条光线正在变宽。
“等我回去。”他说得很轻,声音混进引擎声里,副驾驶座上那本地图册被风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伸手把地图册的封面压住,没有再让它翻开,手指压着纸面停了一下,感觉着纸张边缘在指腹下的触感,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车继续往前开。前方有一段路正在变亮,路面颜色从灰白慢慢转成灰黄,边缘还没有完全被照亮,但已经看得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