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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天翻出战壕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冻土。他蹲在战壕外侧,等那阵钝痛消下去,才站起来往前走。风从山脊线那边灌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大衣领子往上扯了扯。战壕与战壕之间的开阔地已经被人踩过很多遍了,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先裂开一道细纹,然后才是闷响。他没有走直线,沿着弹坑的边缘绕了一个大圈。

李大山没有问他去哪儿。何雨天从战壕里翻出去的时候,李大山正在拆一挺机枪的弹链,弹链卡住了,他用刺刀撬了两下没撬开,把机枪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何雨天的背影,又低头继续拆那截弹链。

何雨天在南侧一处被炸塌的观察哨旁边停下来。他蹲在矮墙后面的阴影里,等了一阵风声过去,才用夜视仪扫了一遍。前方的地形没有变化,干河沟的走向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只是沟底的积雪被风重新抹平了,脚印都消失了。他收了夜视仪,正要往回走时,余光扫到沟沿处有一块颜色不对的暗影——冻土表面凸起一截,用雪盖着,没有完全盖住。他走近时看到那是一只手,食指上的指环在白光下镀着一层暗哑的反光,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何雨天蹲下来,拨开积雪,看到一具穿着美军冬装的尸体,侧卧在沟沿的凹槽里。他先把人翻过来,检查了军衔和口袋里的证件,确认是一周前失踪巡逻队里的成员,然后把整具尸体周围散落的物品大致检视了一遍,最后在他的外套内侧袋里摸到一张叠好的纸。纸对折了两下,边角被血洇湿了一块,干透后发硬,不易撕开。展开后是一张通缉令,胶版印刷,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半身像,疤的位置和他脸上那道高度一致。画像下方印着一行字:“夜叉。悬赏十万美元。死活不论。”

何雨天蹲在原地,把那张通缉令看完,叠好收进空间里存放大额纸张的夹层。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土,原路往回走。回到战壕里时,李大山还在拆那截弹链,已经撬开了一半,用指尖卡住卡死的那一节,慢慢往外退。他没有抬头看何雨天,只是在他蹲下来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一带有东西吗?”

“有一具尸体。巡逻队的。身上有通缉令。”

李大山把那截弹链终于退了出来,搁在膝盖上,捏着链节两端掂了掂:“画像画得像吗?”

“疤的位置对上了。”

李大山没有再问。他把那截弹链折了两折,塞进弹药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灰,沿着战壕往东走了几步,跟那边一个正蹲着烧水的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何雨天在战壕里蹲了一会儿,没有去碰空间里的碎片,也没有去摸腰间那柄刀。他只是在战壕边缘靠着土壁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裤腿上的泥块扳下来,又把靴底磕在土坎上,把嵌进鞋底纹路里的碎石头震掉,然后扶着土壁站起来。王铁柱从战壕另一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南边的哨所位置不对,我刚才从观察口看了一眼,那个角度能看到咱们这截战壕的后半段。”何雨天说:“我去。”王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天黑透了以后,何雨天第三次翻出战壕。他没有带枪,只带了那柄军刀和一卷绷带。他在南侧那处哨所外围蹲了大约四十分钟。两个哨兵,一个在哨棚里,一个在棚外大概三十步远的地方,蹲在一处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何雨天先处理了远处那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用形意拳那种短促的发力方式收窄了肩宽,让体型不易被注意到。在对方察觉到动静、刚要转头的一瞬间,他贴着矮墙的背面偏转了重心,改用八极拳的发力方式从极近的距离抢入对方的防守范围,没有多余的动作。第二个哨兵在哨棚里打了个盹,他走到门口时,棚里那个人才刚睁开眼,何雨天已经完成进场和出刀的衔接,等他把军刀擦干净插回刀鞘时,才感觉到棚子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脚下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时,没有加快脚步,按着之前的节奏穿过开阔地,回到战壕边缘时靴底边缘挂了一层薄冰,在土坎上磕了两下才脱落。战壕里烧着一小堆火,李大山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何雨天蹲下来,没有烤火,在火堆旁边蹲了一会儿,等手上的温度恢复正常。第七块碎片在空间里待着的时候,表面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他感觉到了,但没有特意去拿出来。他盯着火堆边沿那根烧了一半的树枝,看着它从发红到发黑,又沿着表面裂开一道细纹,渗出暗红色的炭芯,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李大山把一根新柴添进火堆。隔着跳跃的火光,何雨天看见王铁柱蹲在不远处,嘴里含着一截草茎,没有嚼,只是含着,像在想什么。何雨天把视线收回来,没有问他们在想什么。火堆烧了一会儿,李大山开口问:“南边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何雨天回答了,声音不高不低:“哨兵。美军。”李大山没再问,在火堆旁边翻了个身,把大衣裹紧了些。何雨天盯着火光,想起通缉令上的疤,又想起第八块碎片刚才的颤动。他感觉那颤动和战场上某个尚未出现的东西之间,隐隐连着一条细线。

风又起来了,吹过战壕边缘时卷起一层浮雪,在火光中闪了一下,随即落入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