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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天蹲下来,把那面圆盘从空间里取出,搁在桌上。桌面是松木的,刷了清漆,圆盘放上去发出轻响,像扣了一只瓷碗。陈翰文站在桌对面,没坐。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面圆盘看了很久。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只蛾子围着灯转,影子在圆盘表面划来划去。他没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九块?”他问。“九块。”何雨天说。陈翰文直起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你摸过了。”“摸过了。系统提示需要核反应堆或者粒子对撞机。”陈翰文把那根烟放回桌上,没抽。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灰蒙蒙的,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巷口经过,车铃铛响了一声,远了。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我们现在没有核反应堆。粒子对撞机也没有。”何雨天把圆盘拆开,九块碎片一块一块收进空间。光在纹路里闪了一下,灭了。他摸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美国那边的事,都汇报完了。”“汇报完了。林建国的论文引起了关注,但查不到你头上。”陈翰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皮上印着“绝密”。“朝鲜战场更需要你。你编入志愿军某部,任侦察排长,有特殊任务。”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红薯干卡在嗓子眼,他咳嗽了一声,咽了。“排长?”“少尉。临时军衔。”陈翰文把文件推过来。“你在美国待过,懂英语,能对付美国人。侦察需要外语。”何雨天翻开文件,第一页贴着他的照片——旧金山拍的,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旁边写着“何雨天,志愿军侦察排长,少尉”。他把文件合上,塞进怀里。“什么时候出发?”“等通知。也就这几天。”陈翰文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几页纸,用订书机钉着。他递给何雨天。“美军有个电子侦察部门,专门监听和干扰通讯。我们需要搞到他们的设备和技术。这是初步情报,你看看。”何雨天接过资料,翻了几页。上面印着模糊的照片,从远处拍的,还有一些英文标注。他看到其中一页写着“Signal corps”和“Electronic warfare”。“电子战?”“对。美国人的新玩意儿。”陈翰文点着了那根烟,吸了一口。“你在美国待过,懂英语,最适合。到了那边,具体任务会有人跟你交接。”何雨天把资料收进空间,把烟灰缸往陈翰文面前推了推。陈翰文弹了弹烟灰,烟灰掉进缸里,没有散出来。“你那个同学赵明远,也编进去了。他在二线做情报整理,不上一线。”“他知道吗?”“今晚通知他。”何雨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灰了,风大,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枝条乱晃。他转过身。“我回家一趟。看看我妈和我爹。”“两天时间。”陈翰文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别耽误出发。”

何雨天出了军管会大门,沿着护城河往南走。路两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蝉在叫,叫声黏成一片。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经过那家卖豆汁的老铺子,老板换了人,以前那个缺门牙的老头不见了,换成一个胖女人,正蹲在门口刷锅。经过胡同口的馄饨摊,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走到95号门口,门关着。门板上的漆比走的时候又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被雨淋得发黑。他伸出手,手指头碰了一下门板,没有推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柱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那把军刀横在膝盖上。刀不在何雨天腰间——上船前他就收进了空间。柱子正用一块磨刀石蹭刀刃,动作很慢,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磨刀石是湿的,刀刃上沾着灰白色的泥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站起来,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下巴的线条已经硬了。“哥。”何雨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柱子比他矮半个头。他伸手揉了揉柱子的后脑勺,头发还是软的。“长高了。”“你走了两年零三个月。”柱子的声音变了,低沉,不再像以前那么脆。“你走的时候我才这么高。”他用手指比了比自己胸口。“现在到我眉毛了。”“快了。迟早比你高。”

张雨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刚倒的,碗沿烫手,她端到井台边上,放下。手指头被烫红了一块,她没看,只是把碗推正了。“妈。”何雨天叫了一声。张雨馨站在井台边上,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没说话,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进了厨房。过了几秒,厨房里传来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不急不慢,像心跳。

何大清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颈侧的皮肤松垮垮地挂着,但背挺得直。穿的那件灰布褂子还是老样子,袖口磨白了。他看着何雨天,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走过来,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在肩膀上停了两秒,缩回去。然后转身进了屋。

张雨馨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搁在井台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颤颤巍巍的。“吃了再走。”她说完,又回了厨房。何雨天蹲在井台边上,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柱子蹲在旁边,看着他吃。榆树叶子在风里翻动,远处有人拉车经过,车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又远了。

“哥,你还要走?”“嗯。过几天。”“去哪儿。”“朝鲜。”柱子的手停在刀柄上。他看着何雨天,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枣树枝叶的声音。何雨天把碗里的面吃完,喝了口汤,放下碗。“柱子。”“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照顾好妈和爹。”“我知道。”

何雨天站起来。柱子跟着站起来,把那把军刀递过来。“你的刀。”何雨天接过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柱子的体温。他掂了一下,收进空间。“你留着用。”“我有。你给的。”柱子拍了拍自己腰里那把。何雨天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门口走。柱子跟了两步,停在院子中间。

何雨天跨过门槛,走进胡同里。身后没有传来关门声。他走了十几步,听见柱子追到门口。“哥——”他停下来,没回头。柱子没再说话。过了几秒,他听见一个小东西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清脆,弹了两下。他低头,脚边滚过来一颗弹珠,蓝色的,里面有一道白纹。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看,柱子已经不在门口了。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风从门洞里穿出来,裹着油盐酱醋的气味,还有一点磨刀的锈水味儿。他把弹珠收进空间,转身往胡同口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没有人。他转回头,摸了一下怀里那块裕仁的金表。表盘上那个蚊子血还在,黑黑的,像颗痣。他加快步子,走回护城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