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从后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灭了一盏。另一盏嗡嗡响,像撑不了多久。物理楼的味道不好形容,消毒水混着旧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腻。他数了数门牌——298,299,300,301。302的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纸边卷了,写着“Lin, Jianguo”。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
林建国站在门口,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的t恤领口皱巴巴的。他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看了何雨天两秒,才想起来,转身从桌上把眼镜抓起来架在鼻梁上。
“进来。关门。”
何雨天闪进去。门锁咔嚓一声,走廊里的嗡嗡声被隔在外面。实验室不大,不锈钢台面反着白光,墙角堆着几摞资料,纸页泛黄,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酒精味,还有咖啡放久了发酸的那种馊。
林建国没看他,从台面上拿起白手套戴上,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锡纸铺在台面上。“东西呢。”
何雨天把那块黑石放在锡纸上。石头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不像金属,不像石头,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东西。
林建国没动,盯着那块黑石看了好几秒。“你从哪儿弄的。”
“罗斯威尔。干河床。”
“干河床。”林建国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嚼。他弯腰凑近黑石,鼻尖快碰到石面,然后又直起身,退了一步。“你知道那个地方归军方管。你进去了?”
“进去了。被赶出来了。”
“被赶出来还往里跑?”
“绕回去的。”
林建国盯着何雨天的眼睛看了几秒。他的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转身走到仪器前面,打开电源,指示灯亮了一排绿的和红的。他把黑石放进样品槽,放了两下才放稳,手指头有点抖。关上盖子,按了几个按钮。
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他盯着看了十几秒,又看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镜片。擦完戴上,再看了一遍。
“怎么了。”何雨天问。
林建国没回答。他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上的图变了,又跳出一组数据。他抽了一张纸,打印出来,拿着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东西——你把门锁好了吗。”他转过头看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锁了。”
林建国把那页纸翻过来扣在台面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晶体结构不对。同位素也不对。这里面有地球上不存在的东西。”
何雨天靠在不锈钢台面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头摸了摸藏在空间里的刀。“你确定?”
“我确定。”林建国把纸翻过来,用手指点着上面一串数字。“你看这个峰,正常材料没有。我做了三次,都一样。不是仪器故障。”他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
何雨天没接话。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林建国盯着他手里的红薯干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回到黑石上。
“你还有吗。”
“什么。”
“这种石头。”
何雨天把那块黑石收进空间,又从空间里把那八块玉璧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台面上。青白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昏暗的实验室被映得忽明忽暗。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一直到第八块。
林建国没说话。他站在台面前,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看着那八块玉璧。他看了很久,久到何雨天以为他睡着了。
“你还有。”林建国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八块。从中国、日本、长白山找的。第九块在美国。”
林建国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最边上那块玉璧。手指头碰到玉面的瞬间,他缩了回去,像被烫了。
“不是凉的——是温的。”
“它们自己会发热。”
林建国把手缩进口袋里,攥着拳头。他转过身,背对着何雨天,面对墙上的元素周期表,站了十几秒。肩膀微微起伏,像在深呼吸。然后转回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分析这些东西。告诉我它们是什么。”
“我能得到什么。”
“样本。数据。论文。”
林建国盯着何雨天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走回转椅旁边,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你就不怕我报告学校?”
“你不会。”
“为什么。”
“你是搞物理的。一辈子碰不到这种机会。”
林建国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起实验室不能抽,又塞回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外头天灰了,风大,吹得树枝乱晃。他放下百叶窗,转过身。
“你下周来。我把剩下的分析做完。顺便把那八块玉也测一下。”
“好。”
“还有一件事。”林建国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没人,灯又灭了一盏,更暗了。他回过头,压低声音。“你那些石头,别跟任何人提。军方有人在查。上个月,有个大学生在罗斯威尔附近捡到类似的碎片,第三天就有人上门了。人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
何雨天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你不是帮我搞论文。你是怕你自己惹上事。”
林建国没否认。他把门推开,侧过身。“下周见。”
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门,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摸了摸腰间的刀。刀在空间里,隔着衣服摸不到,但手还是伸过去了。
出了物理楼,站在台阶上。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风吹过来,棕榈树的叶子哗哗响。他把手插进口袋,往校门口走。
电车上人多,挤。他站在车厢后面,手扶着栏杆。窗外的街景往后跑,棕榈树,房子,广告牌。电车晃,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林建国那句话——“军方有人在查。”还有那句——“人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
回到公寓,赵明远坐在床上,手里那本《英语900句》翻到一百五十页。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书放下。
“成了。”
“成了。下周再去。”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赵明远接过去,塞嘴里嚼着。
“他信得过吗。”
“信不过也得信。我们没别人。”
赵明远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要是报告军方呢。”
“他不会。他要发论文。”
“发了论文,军方就知道了。”
“到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赵明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这个人。胆子大。”
何雨天没接话。把那块红薯干咽了,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打开表盖。路灯的光照在表盘上,指针走到晚上八点。把表揣回去。
赵明远把灯关了。屋里黑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暗红红的。何雨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细的,从灯口裂到墙角。
“赵明远。”
“嗯。”
“你说,林建国说的那个大学生,是不是也被军方带走了。”
“有可能。你不是说了吗,人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