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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抬头。”

何雨天一把按住赵明远的后脑勺,把他的脸砸向桌板。赵明远的鼻子磕在木板上,闷哼一声,没来得及喊疼。

枪响了。不是一声,是一连串。铁皮车厢里炸开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叫。赵明远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电击了似的。何雨天的手掌压着他,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尖叫声从过道那头炸开。一个女人喊了半声,被人捂住了嘴。孩子哭起来,哭声尖锐,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撞。

何雨天从胳膊缝里往过道瞟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趴在过道中间,脸朝下,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头还在抽搐。血从他身下洇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黑得像墨,顺着木地板的缝隙慢慢扩散。旁边座位上一个大爷的裤腿溅了几滴血,他低头看着,没动,也没叫,就那么看着。

宪兵小队长拎着枪走过来。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走到尸体旁边,踢了一脚。尸体翻了个面,年轻人眼睛还睁着,嘴巴半张,舌头歪在嘴角。宪兵小队长蹲下来,从尸体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翻开看了一眼,揣进自己兜里。站起来,冲车厢里扫了一眼。

“拖走。”

两个宪兵从后面挤过来,一人拖一只胳膊,把人拽走了。尸体的脑袋耷拉着,下巴磕在座位角上,咚的一声,又拖过去了。地上一道血痕,从过道中间一直拖到车门,在灯光下发亮。

车厢里没人说话。小孩还在哭,被大人的手捂得变了调。赵明远趴在桌板上,肩膀在抖,不是一下一下的,是持续的,像发疟子。他的手从桌板底下伸过来,抓住了何雨天的手腕。手指头冰凉,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何雨天没挣开,也没说话。他的另一只手还按在赵明远后脑勺上,不让他抬头。

宪兵小队长走到他们这桌。靴子站在何雨天视线边缘,停了一下。

“票。”

何雨天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两张车票,递过去。宪兵小队长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递回来。

“去哪儿。”

“长春。”

“干什么。”

“投亲。”

沉默了三秒。靴子没动。何雨天抬起头,看着宪兵小队长的脸。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梢划到右边下巴,跟陈翰文那道疤差不多位置。他盯着何雨天,何雨天没躲。过了两秒,宪兵小队长转身走了。靴子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车门关上了。火车晃了一下,重新开动。车轮碾过铁轨接头,咣当,咣当,节奏比刚才快。

何雨天松开赵明远的后脑勺。赵明远慢慢直起腰,脸白得没血色,鼻梁磕红了一块,像抹了胭脂。他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烟,手指头哆嗦,烟卷掉在桌板上,捡起来,又掉了。何雨天帮他捡起来,塞进他指缝里。赵明远把烟叼在嘴里,摸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打着了,火苗凑到烟头,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闷。

“看到了。”

“他们杀人连理由都不问。”

“问了。那个人要跑。”

“他不跑也会死。宪兵查到他,一样死。”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一道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指针走到凌晨一点十分。把表揣回去。

对面的中年男人一直没动。他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压在膝盖上。何雨天扫了一眼,书脊上印着几个字——《资本论》。那人戴圆框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衬衫领口发黄,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摘了眼镜,慢慢擦镜片。擦完戴上,又把书翻过来,看了两眼,合上,搁在桌板上。

“你们去东北干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的眼睛看着何雨天,不看赵明远。

“投亲。”何雨天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也是。”他从桌板上拿起那本书,又放下。“到了沈阳,咱们一起走。”

何雨天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不是镜片反光那种亮,是瞳仁里的光。他盯着中年男人手里的书。书翻到一半,页码大概是五十多页,刚才看的时候是五十多页,现在还是五十多页。他在装看。

赵明远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他抬起头,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你也是去东北投亲?”

“嗯。找我舅舅。他在沈阳开了个小铺子。”

“什么铺子?”

“杂货铺。卖油盐酱醋的。”

赵明远没再问。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没点,拿在手里转。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着火,递过去。赵明远愣了一下,接过去,点了烟。打火机还回去。

“谢谢。”

“不客气。”

何雨天从空间里拿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明远,一半递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接过红薯干,看了看,塞嘴里嚼着。

“你多大?”他问何雨天。

“十四。”

“不像。”他嚼着红薯干,咽了。“看着像十六。”

“长得快。”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不是客气那种笑,是嘴角往上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的那种。

“你姓什么?”

“何。”

“何。好姓。”

“哪里好?”

“何,问。什么都要问清楚才放心。”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桌板底下伸出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刀。刀还在。那中年男人的目光扫了一下他的手,很快,但何雨天捕捉到了。他看见了那把刀,没问。

火车又停了。不是站,是临时停。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车厢里的灯晃了两下。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上来,找不到座位,站在过道里。孩子哭,妇女哄不住。中年男人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他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行李架,一只手插在口袋。

何雨天看见他站得很稳。火车晃,他的身体跟着晃,但重心一直在两脚之间,不偏。这不是普通人的站法。普通人会抓扶手、扶椅背,或者干脆蹲下。他不。他像站在平地上。

车开了。车厢里的灯暗了一下,又亮了。何雨天趴在桌板上,闭着眼睛。没睡着。脑子里转着那个年轻人趴在过道里的样子,转着宪兵小队长的疤脸,转着中年男人的手。他让座位的时候,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扶着行李架。左手四个手指头搭在铁架上,拇指在下面。这个姿势,随时可以抽手打人。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没睡着。

中年男人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行李架,一只手拿着那本《资本论》。他翻了两页,没看,又合上。低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何雨天没睁眼。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他。

火车咣当咣当。铁轨声灌满了整个车厢,盖住了小孩的抽泣,盖住了大人的叹气。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几点灯光,一瞬就过去了。

何雨天睁开眼,看了中年男人一眼。那人对上他的目光,没躲。

“到了沈阳,咱们一起走。”他又说了一遍。

何雨天没点头,也没摇头。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个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军统。不管是谁,都得盯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