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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前三个跑腿的怎么没了吗?”孙耀祖把牛皮纸信封扔过来,信封砸在桌沿,滑了一下,停在何雨天面前。他没伸手,看着信封。封口用火漆封住,印着一枚模糊的印章。

孙耀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一个跑了香港,一个投了共党,一个死了。”他拿下烟,在桌上磕了磕。“你猜,怎么死的。”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孙耀祖的眼睛不大,但黑,黑得不见底。

“猜不出来。”

“我也猜不出来。”孙耀祖笑了一下,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所以才让你跑。”

何雨天拿起信封,揣进怀里。信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

“火车票去财务领。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孙耀祖挥挥手。

何雨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孙耀祖又说了一句。“沈默。”

何雨天停下。

“你脸上那道疤,遮一遮。天津最近不太平,别让人认出来。”

何雨天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拳头。他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往两头跑。后背的衣服贴在肉上,湿了一块。孙耀祖说“别让人认出来”——认出来什么。认出来他是沈默,还是认出来他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孙耀祖说话时眼睛没看他,盯着烟头上的火。

火车上,何雨天选靠窗的位子。对面坐一个老头,穿灰色长衫,闭眼打盹。他把军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从怀里掏出信封,搁在膝盖上。不拆。拆了就完了。但他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信封。不厚,硬邦邦,像装了一张卡片。又捏了一下。不是卡片,纸对折了两折,边缘扎手。

老头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又闭上。

何雨天把信封收进怀里。

天津站到了。他下车,叫一辆黄包车。

“警备司令部。”

“好嘞。”

车夫是个瘦子,拉着车跑得飞快,后背汗衫湿透,贴出脊梁骨的形状。车拐进窄胡同,对面来了一辆马车,堵住路。车夫骂了一声,调头绕路。何雨天看着路边店铺——米店、布店、棺材铺、杂货摊。记下几个路口,脑子里画一条线。

警备司令部到了。传达室一个老头坐柜台后面,戴老花镜,镜腿缠白胶布。何雨天把信封递过去。老头接住,翻了翻,扔进抽屉。

“不签个字?”何雨天问。

“不用。孙处长交代过。”

何雨天转身出来。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晃眼睛。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年轻人从对面走过来,脚下一绊,身体往前栽。何雨天伸手扶住他。

“谢谢先生。”年轻人站稳了,低着头走了。

何雨天手里多了一张纸条。他拐进旁边巷子,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文件假的。孙耀祖试你。内容已记。”

他把纸条撕碎,扔进下水道。碎片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

回到剿总,下午四点半。何雨天站在孙耀祖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孙耀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翻过来,从封口旁边的火漆上捻出一根头发。头发很细,黑,不到一寸长。他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一根头发。我夹在封口里的。”孙耀祖把头发放在桌上,用拇指按住。“头发没断。你没拆。”

何雨天没说话。他的喉咙发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自己都能听见。

孙耀祖把那根头发弹掉。头发飘起来,落在桌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信封,搁在桌上。

“以后你帮我跑腿。”

何雨天拿起信封。这一次,手没抖。

走出剿总大楼,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何雨天拐进东交民巷,找到邮局。柜台后面坐一个胖女人,手里织毛衣。

“寄信。挂号。”

胖女人放下毛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挂号单。何雨天填好地址,贴上邮票,把信递过去。胖女人在信封上盖个戳,扔进身后的邮袋。

何雨天转身准备走。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黄纸黑字,油墨味还没散。纸上印一张画像——圆脸,短发,右脸颊一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画像下面的字写着:“夜叉,极度危险,悬赏十万美金。”

何雨天站在那儿,盯着那张画像。画像不像他。脸太圆,眉毛太粗,鼻子太塌。但那道疤的位置对了。谁提供的疤的位置。中村。那个关东军军官。李振国说他跑了,没抓到。

胖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寄不寄了?”

“寄了。”

何雨天推开门,走出去。风灌进领口,冷。他缩了缩脖子。摸了摸腰间,空的。刀在空间里。不拿出来是对的。一旦拿出来,就必须见血。

街上没人。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走出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窗户里的灯还亮着,胖女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通缉令贴在墙上,从外面看不见,但它在那儿。

他加快步子。回到宿舍,关上门。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握在手里。刀柄凉,硌手心。他把刀举到灯下,刀刃上有一条细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把刀收回空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裂到墙角。明天,他得把脸上的疤遮一遮。用粉,或者留胡子。不能让任何人把沈默和夜叉对上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转着孙耀祖那句话——“你脸上那道疤,遮一遮。别让人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