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没人扫。何雨天蹲在门槛上,从空间里摸出那块玉佩。白玉,兰花,从日本皇宫地下室翻出来的,混在金条堆里,落了一层灰。他擦干净了,揣了三个月,没拿出来过。玉佩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他把玉佩攥了一会儿,攥热了。
柳如烟蹲在院子里扒雪。没戴手套,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发紫。她扒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没完没了。她站起来,跺了跺脚,把手插进口袋里。
“周太太今天不去教堂,我也不用去了。”她没看他,看着地上的雪。
何雨天走到她跟前,把玉佩递过去。手伸出去,没说话。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那块玉。她没接。看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手指头碰到玉佩的时候缩了一下——凉。但她没松手,攥住了。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从哪儿弄的。”她问。
“日本。皇宫底下。”
她又翻过来看了一眼。玉在她手心里,白,透,兰花的花瓣清晰可见。
“好看。”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攥了攥。雪化成水,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柳如烟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没揣口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盖发紫,冻的。
“你还没回答我。”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何雨天把手里化了一半的雪水甩了甩。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雪。
“我现在不能回答你。等我把所有事办完了,我再回答你。”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红,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很久。”
她把手里的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三遍。然后揣进口袋,拍了拍。
“我等。”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没人拍。
屋里传来柱子翻箱倒柜的声音。“哥,我棉袄呢——”
何雨天没动。柳如烟也没动。
柱子自己找着了,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雪球。他跑到何雨天跟前,看见柳如烟在拍口袋。
“如烟姐,你口袋里装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我看见了。白的,圆的。”
柳如烟看了何雨天一眼。何雨天没看她。
柱子把雪球扔了,蹲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
“哥,你明天走了,啥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
“什么事。”
“大事。”
柱子没再问。他低下头,用手指头在雪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大的套小的,像靶子。
“哥。”
“嗯。”
“我长大了你还在不在。”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柱子画的那个靶心,雪地上歪歪扭扭的。他伸出手,把那个靶心抹掉了。
“在。”
柱子把手指头伸出来,翘起小拇指。“你说的。”
何雨天跟他拉钩。柱子的手指头短,胖乎乎的,勾在他手指上,用力扯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柱子把手缩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跑进屋了。跑到门口,又回头。
“哥,你说话算数。”
“算数。”
柱子进去了。门没关严,风一吹,门板晃了一下。
柳如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又看了一眼。玉上沾了雪,化了,水珠子在兰花花瓣上滚了一下。她用袖子擦干,揣回去。
“你欠我的涮羊肉,还没请。”
“回来请。”
“你上次也说回来请。”
“这次不骗你。”
柳如烟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夜叉。”
“嗯。”
“你办你的事。我等你。”
她拉开门,进去了。门关上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雪落在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上落了雪,化了,水珠子滚了一下。他把表揣回去。
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沾了雪,化了,水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淌。他把刀收回去,别在腰间。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搁在灶台上,没说话。何雨天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他没停,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妈。”
“嗯。”
“明天我走了。”
张雨馨没接话。她把碗收起来,搁进水盆里。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你爹还不知道。”
“别告诉他。就说我去上学了。”
“他能信?”
“能。他信我。”
张雨馨没再说话。她把抹布搭在灶台上,转过身,进了屋。门没关,何雨天看见她坐在炕沿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蓝布的,边角磨毛了。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她数了数,把钱叠好,塞回布包。把布包搁在炕头。
何雨天知道那是给他准备的。他没进去拿。明天走的时候再拿。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比他还高,他拖着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沟。
“哥,你今天不教我练刀了?”
“不教了。你自己练。每天劈三十下,我回来检查。”
“三十下太多了。”
“二十。”
“二十也太多了。”
“十五。不能再少了。”
柱子瘪了瘪嘴,没再争。他举起树枝,一下一下劈。雪地上被他劈出一道道印子,深的浅的,歪歪扭扭。
何雨天看着柱子劈了十几下,转身进了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裂缝白得发亮。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柳如烟说等她。他说办完事回来。她问什么时候。他说不知道,可能很久。她说等。不是“我等你”,是“我等”。少一个字,但重很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柱子还在院子里劈,树枝破风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冷。但胸口那块玉佩焐热了,贴着皮肤,温的。不是他送出去那块,是柳如烟贴身戴着的那块。她戴上了,他的胸口也跟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