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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在琉璃厂买墨,挑了一块,付了钱,转身出来。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对面茶馆的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人。灰色长衫,巴拿马草帽,脸白净。她认识这张脸——聋老太太的侄子。老太太死了以后,这人就没再出现过。柳如烟以为他回了满洲,没想到还在北平。

她退后半步,缩进门洞。那人没看见她,站在茶馆门口,跟两个穿长衫的人说话。一个胖,留胡子;一个瘦,戴眼镜。三个人说了几句,那人往胡同里走了。胖子和瘦子往另一个方向走。柳如烟从门洞出来,跟上去。

她走得不快,隔着几十步远。手心出汗,攥着那根红绳,红绳湿了一截。那人拐进一条窄胡同,她跟进去,走了几步,发现胡同里没人。心里一紧,停住脚步。旁边一扇门开了,那人从门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柳如烟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那人把头缩回去,门关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爱新觉罗”四个字,描金的,金漆掉了大半。门缝里透出光,有人说话,听不清。她记住了这个地方,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腿有点软,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不是怕,是紧张。她一个人跟了那么远,万一被发现,跑都没处跑。

回到四合院,何雨天在院子里磨刀。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那根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我看见聋老太太的侄子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喘。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柳如烟的脸色发白,嘴唇上有一道干皮,额角渗出细汗。他放下刀,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了擦手。

“在哪儿。”

“琉璃厂。他住在一家老宅子里,门口挂着‘爱新觉罗’的牌子。”柳如烟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我跟到他家门口。他差点发现我。”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把表揣回去,把刀别回腰间。

“晚上我去看看。”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你不能白天去吗。”

“白天人多眼杂。”

“晚上也危险。那宅子里不知道住着什么人。”

何雨天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柳如烟蹲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门关上了。她把红绳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天黑以后,何雨天从后门出去。柱子给他留了门,但他没走正门,翻墙走的。柱子问他晚上还出去不,他说不出去。他不想让柱子知道。

琉璃厂那条街白天热闹,晚上冷清。铺子全关了门,窗户黑着,路灯没亮。月亮被云遮住,地上灰蒙蒙的。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落地的声音被风声盖住。

那扇黑漆大门在巷子深处。他停下来,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墙不高,他伸手扒住墙头,手指摸到青苔,滑腻腻的。用力一撑,翻过去,落地时踩到竹根,硌了一下脚,没出声。

院子里种着竹子,竹叶沙沙响。正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三个人影。他猫着腰,摸到窗户底下,蹲下来。窗台上有灰尘,膝盖压上去,裤腿蹭黑了一块。

屋里有人说话。第一个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天皇死了,富士山爆了,但咱们的事不能停。”第二个声音年轻一些,带点满洲口音。“关东军完了,满洲回不去了。”第一个声音说:“回不去也得回。关东军虽然完了,满洲还有机会。苏联人占了东北,但不会久待。美国人也不会不管。咱们得等着。”

第三个声音,聋老太太的侄子。“等什么。等日本人再打回来?”

第一个声音笑了一下,笑声短,像咳嗽。“日本人打不回来了。但国民党会跟共产党打。他们一打,咱们就有机会。”

年轻声音问:“什么机会。”

第一个声音说:“复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何雨天蹲在窗户底下,膝盖发麻,换了个姿势。瓦片蹭了一下,发出轻微声响。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竹叶沙沙响。过了几秒,聋老太太的侄子开口了。

“那批东西,什么时候取。”

第一个声音说:“不急。现在风声紧,等过了年再说。”

年轻声音问:“藏在哪儿安全吗。”

第一个声音说:“安全。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

何雨天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那批东西。藏在哪儿。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决定盯着这个说话的老头。

屋里灯灭了。有人站起来,椅子腿蹭地面,吱呀一声。脚步声往门口走。何雨天从窗户底下退开,猫着腰,摸到墙根底下。门开了,三个人从屋里出来。第一个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拐杖。第二个聋老太太的侄子。第三个年轻,三十出头,穿着西装,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的。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听不清。然后老头和年轻人走了,聋老太太的侄子回了屋。

何雨天翻墙出来,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天黑,看不见表盘,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面。凉的。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

走了不到半条街,前面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他闪进旁边的巷子,缩在墙角。一个国民党士兵从街那头走过来,扛着枪,枪上着刺刀。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哈欠。经过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何雨天把身体贴紧墙壁,屏住呼吸。士兵没看见他,走了。

脚步声远了。何雨天从巷子里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的方向。门缝里还有光,细细的一条,像刀锋。

他们手里有东西。那批东西,跟碎片有关。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得不快,脑子里转着那些话。复国。关东军。国民党。共产党。这些人不除,以后麻烦。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着了。被子蹬了一半,腿露在外面。他把被子拉上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柳如烟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五角星。

“见着了。”他说。“三个人。一个老头,聋老太太的侄子,还有一个年轻的。他们在说复国的事。”

“复国?”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

“嗯。还说有一批东西,藏在哪儿只有那个老头知道。”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

“你打算怎么办。”

“盯着他们。他们手上可能有上古碎片。”

柳如烟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红绳勒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你小心点。”她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哑。

“知道。”

何雨天退出来,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那些人还在做梦。梦醒的时候,就是他们还账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人点着灯说话,说复国,说那批东西。

明天,去找陈翰文。问那批人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