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荡了两天一夜,何雨天从前门火车站出来。
他站在广场上,没动。天灰蒙蒙的,跟以前一样。以前他恨这灰,压得人喘不上气。现在看着,竟然觉得亲。街上的声音涌过来——卖豆汁的吆喝,洋车夫的铃铛,小孩哭大人骂。他听了一会儿,低下头,往南锣鼓巷走。
他走得不快。一个月前他从这儿走的,柱子给他留门,说回来敲三下,两短一长。现在门开着,他不用敲了。但他怕。怕柱子不在,怕柳如烟不在,怕屋里没人。他站在胡同口,往里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青苔长出来了,绿乎乎的。那块石头还在,被踩得光溜溜的。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脚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越走越慢。
95号。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何雨柱在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比一个月前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但还是胖乎乎的,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他劈完一根,弯腰捡起另一根,正要抡斧头,抬头看见了何雨天。
斧头举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柱子没动。他盯着何雨天,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斧头慢慢放下来,杵在地上,他拄着斧头,没松手。
“哥?”声音很小,像怕认错了。
何雨天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柱子。
柱子把斧头扔了。斧头砸在地上,弹了一下,砸到脚面,他没喊疼。他冲过来,跑到何雨天跟前,却停住了。没抱,就那么站着,从上往下看,从下往上看。
“你真是我哥?”他伸出手,摸了摸何雨天的脸。手指头凉,在何雨天右脸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疤不深,但长,从颧骨划到下巴。柱子摸了两遍。
“真是。”柱子说。然后才抱住他,抱得很紧。胳膊勒得何雨天喘不上气。柱子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眼泪把何雨天的衣服洇湿了一块,凉的。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何雨天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柱子的后脑勺。头发软,跟以前一样。
柳如烟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件湿衣服。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何雨天。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眶红了,红得很慢,从眼白开始,一点一点往瞳孔蔓延。眼泪没掉下来,她忍住了。
她把湿衣服扔进盆里,水溅出来,溅了她一身。她没管。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手抬起来,想摸何雨天的脸,又缩回去了。手指头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
“你瘦了。”她说。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
“嗯。”
“你脸上有疤。”
“蹭的。”
她没再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还在抖。
张雨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何雨天,没动。碗还端在手里,没掉。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轻轻放下,没摔。她走过来,走到何雨天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头凉,粗糙,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她摸了他的额头,摸了他的眉毛,摸了他的鼻子,摸了他的下巴。摸到那道疤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了。”
她没说话。她把何雨天拉进怀里,抱住了。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抱了很久,久到柱子拽了拽她的衣角。
“妈,哥饿了。”
她松开何雨天,转过身,走回厨房。背影在发抖。她端起那碗粥,端过来,递给何雨天。手还在抖,粥洒了几滴,烫在她手背上,她没觉着。
何雨天接过碗,蹲在门槛上。粥稠,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柱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柳如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喝。张雨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喝。他把粥喝完了,碗放在地上。
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递给张雨馨。“妈,给您。”
张雨馨接过表,打开表盖。表盘白的,指针走着,滴答滴答。她把表合上,攥在手心里。没问哪儿来的。她知道从哪儿来的。她的手在抖,表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她攥紧了。
柳如烟走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头凉,攥得很紧。
“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何雨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柳如烟没说话。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何雨天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天。灰蒙蒙的,跟以前一样。但以前他觉得这灰压得人喘不上气,现在不觉得了。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但以后,可能用不上了。也可能用得上。谁知道呢。
柱子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大的套小的,跟靶子似的。
“哥,你下次还走不。”
何雨天没回答。
柱子把那些圈蹭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给你留门。”
何雨天看着弟弟。柱子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把目光移开,看向院子里的天。天灰蒙蒙的,但西边有一块云薄了一点,透出一点光。只是一点,但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