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进一个水坑。水溅到脚面上,凉,还带着一股焦糊味。坑底铺着碎沥青,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倒着半根电线杆,线头耷拉下来,风一吹,嗡嗡响。一个女人蹲在废墟里扒拉砖头,扒出一块焦黑的木头,扔到一边,又扒。她没抬头,何雨天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看他。
东京比他想的破。不是破,是烂。炸塌的楼房露出里面的房间,墙壁上还挂着画框,画已经烧没了。一辆电车翻在路中间,铁皮卷起来,像拧干的抹布。几个孩子在车上爬,翻出几个空瓶子,抱走了。空气里混着焦糊味、霉味,还有别的,说不清。
何雨天低着头,沿着墙根走。他穿着那件破和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抹了灰。街上有不少这样的人,瘦,脏,低着头,谁也不看谁。他混在里面,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浅草那条巷子窄,两边的木房子挤在一起,门脸挨着门脸。有的卖面,有的卖烟,有的挂着幌子,字都褪色了。他找到那家餐馆——“王记”,字是中文。门口蹲着一条狗,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何雨天,耳朵竖了一下,没叫。
他蹲在巷口,观察了半个钟头。餐馆不大,几张桌子,客人不多。老板五十来岁,穿白围裙,在灶台后面忙活。他炒菜的动作慢,颠勺的时候手抖。不是紧张,是老了。何雨天站起来,走过去。
推开门。门轴涩,推的时候吱呀一声。老板正切葱,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听见门响,抬起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何雨天在角落的桌子坐下,把草帽摘了,搁在桌上。老板把刀放下,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站在桌前,没坐下,居高临下看着何雨天。
“吃点什么。”中文。声音不大。
“不吃。找人。”
老板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他没问找谁,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插上门闩。转过身,盯着何雨天。
“找谁。”
“老王。陈叔叔让我来的。”
老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何雨天眯了一下眼睛。
“老陈让你来的?”
“嗯。”
“他让你来干什么。”
“取东西。取完就走。”
老王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蹲下来,蹲在何雨天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盯着何雨天的脸,从上往下看,从下往上看。看了好几遍。
“你就是夜叉?”
何雨天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让老王看。表盖内侧刻着一个字——“陈”。老王看见了,没说话,伸出手,把怀表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手指头在“陈”字上摸了一下。
“你多大。”
“十岁。”
老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走到灶台边上,拿起那把菜刀,又放下。走回来,又蹲下。
“十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跟自己说。“老陈跟我说你年纪不大,我没当回事。”他伸出手,捏了捏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大,粗糙,像砂纸。“你这肩膀,不像十岁的。”
“东西呢。”何雨天说。
老王没动。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何雨天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纸卷得紧,用橡皮筋箍着。他没马上递过来,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皇宫的地图。我们的情报员花了半年时间画出来的。”他把纸卷放在桌上,展开,用手掌压平。手指头点着上面的红圈。“北门,离天皇寝宫最近。门口两个岗哨,换岗的时候只有半分钟空档。半分钟,你从门口冲进去,不被发现?”他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不可能。”
“我不冲。”
“那你从哪儿进。”
何雨天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地图。护城河,围墙,四个门。红圈标出了岗哨位置,蓝线标出了巡逻路线。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近卫师团,换岗时间:每小时整点”。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你有办法?”老王追问。
“有。”
老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狗还蹲在门口,尾巴扫着地。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
“什么办法。”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纸卷贴着胸口,硌得慌。他把手按在上面,压了压。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灶台后面,端起灶台上的一碗面。面是早就煮好的,搁久了,坨了。他把碗搁在何雨天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吃完再说。”
何雨天没吃。他看着老王。
“你信不信我。”
老王没回答。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老陈信你,我就信你。”
何雨天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面坨了,黏在一起,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三口,碗见了底。汤也喝了。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王叔。”
“嗯。”
“靖国神社在哪个方向。”
老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手里拿着抹布,正要擦灶台。停了大概三四秒,把抹布放下。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巷子里暗下来。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趴下了。
他伸手指了指北边。
“往北。走一刻钟。大门朝南,门口有石狮子。”他回过头,看着何雨天。“你要干什么。”
何雨天没回答。他走到门口,往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跟城里的味道一样。
“知道了。”他说。
老王站在门口,没动。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储藏间在后面。白天别出来。出来也别走远。”
何雨天走进后厨。储藏间不大,堆着米面粮油,靠墙有几个空箱子。他蹲下来,把箱子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从空间里拿出一件棉袄,铺在地上。老王站在门口,没进来。
“夜叉。”
“嗯。”
“你真的只有十岁?”
“十岁。”
老王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何雨天蹲在黑暗里,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门缝透进一点光,他把地图凑到光里,又看了一遍。北门。岗哨。换岗时间。他把地图卷好,塞回怀里。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硬,拉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了。
窗外有脚步声。有人从巷子外面走进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何雨天停下咀嚼,屏住呼吸。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没停。走远了。
他把红薯干咽下去,靠墙坐着。墙凉,凉得后背发紧。他闭上眼睛。明天,先去靖国神社。看看怎么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