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翰文走了以后,何雨天等了五天。五天里,他哪儿也没去。晚上不出去,白天蹲在院子里磨刀,磨一会儿,抬头看看胡同口,没人。再磨一会儿,再看看,还是没人。柱子趴在他旁边写作业,石板上写满了“人”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
“哥,你老看啥呢。”
“没看啥。”
“你脖子又伸得跟鹅似的。”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柱子嘿嘿笑,低下头继续写。
第五天下午,陈翰文来了。他这回没空着手,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绳系着,进了屋往炕桌上一搁。张雨馨看了一眼点心,没说话,收进柜子里,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盖开着,指针走到三点整。他把表盖合上,揣回怀里,坐起来。
“破译出来了?”他问。
陈翰文蹲在炕沿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屋子里散开,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出去。
“破译出来了。上边根据那份地图,调整了作战计划。”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火一明一暗。“三天前,端掉了小鬼子三个据点。保定北边,公路沿线的,一个接一个,全拔了。”
“死了多少。”
“小鬼子一百五十个,伪军二百个。一个都没跑掉。”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三个据点,三角布防,互相支援。咱们以前不知道他们怎么布的兵,打一个,另外两个就来救。现在有了地图,先打中间那个,把电话线掐了,另外两个不知道,等他们反应过来,中间那个已经没了。然后再打两边,一个一个收拾。”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35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17.5人。累计击杀458.6人。”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从炕上下来,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不疼了。
“柳如烟的情报功不可没。”他说。
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上边说了,‘秋叶’现在是我们最优秀的情报员之一。”他把那根烟塞回口袋。“她能从伪警察局长老婆嘴里套出话来,还能不露馅,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何雨天没说话。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柳如烟正坐在门槛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去跟她说。”何雨天转身出了屋。
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翻了一半,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解了半天没解开。何雨天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来,三下两下解开了,递还给她。
“陈翰文来了。”他说。
“我知道。看见他进你屋了。”
“他说上边夸你了。”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
“夸我什么。”
“说你是最优秀的情报员之一。”
柳如烟没说话。她把红绳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这次没拆,搁在膝盖上。
“他还说什么了。”
“说根据你的地图,端掉了小鬼子三个据点,杀了一百五十个小鬼子,二百个伪军。”
柳如烟把五角星拿起来,对着光看。红绳在阳光下显得更红了,像血。她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当然。”她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扯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一下,嘴唇往上翘了一点,露出牙齿。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有点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根。“我是夜叉的搭档。”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看着柳如烟,柳如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一下,又都移开了。
“你脸红了。”何雨天说。
“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管我红不红。”她转身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门关上了,窗户纸透出一点光,她在屋里翻绳,翻了两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石板,石板上写满了字。他跑到何雨天跟前,把石板举到他脸前。
“哥,你看我写的。闫老师说我的字有进步了。”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行。比上次写得整齐了一点,但还歪。何雨天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行。”
“又是还行。”柱子的嘴巴瘪了瘪。“闫老师说我写得最好。”
“闫老师哄你的。”
“闫老师不哄人。”柱子把石板抱在怀里,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天站起来,进了屋。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已经翻成了一个蝴蝶结。她看见何雨天进来,把蝴蝶结拆了,把红绳收进口袋。
“陈翰文走了?”她问。
“走了。”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地图好用,仗打得好。”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红绳勒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等仗打完了。”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我想去正规的学校读书。学情报学。”
何雨天靠在墙上,看着她。
“情报学?”
“嗯。我想学怎么搞情报。不是现在这种自己瞎琢磨的,是正规的,有老师教的。”她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陈叔叔说,等胜利了,组织上会送一批人去学习。我想去。”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炕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光。
“行。到时候我送你去。”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去?”
“我不去。我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何雨天没回答。他把手术刀别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去日本。”
何雨天没接话。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
“夜叉。”
“嗯。”
“你去日本的时候,秋叶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小心。”
她拉开门,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日本。他还得等。等抗战胜利,等陈翰文的地图,等船,等机会。但柳如烟不用等。她可以去读书,学情报学,学正规的,有老师教的。她会是最好的人。比那些半路出家的强。她有天分。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刘铁柱说他爹以前见过大炮,一炮能把城墙轰一个窟窿。”
“你信?”
“信。刘铁柱不骗人。”
何雨天没说话。他摸了摸柱子后脑勺,头发软,跟柳如烟的红绳一样软。
“哥。”
“嗯。”
“等仗打完了,你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在家陪你。”
“骗人。你肯定要去哪儿。”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去找那个什么碎片。”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说梦话的时候。”
何雨天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但柱子说他说过,那就是说过。
“别跟任何人说。”
“不说。跟谁都不说。”柱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哥,你找碎片的时候,给我带一块回来。我想看看。”
“行。”
柱子嘿嘿笑,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五点十分。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柳如烟想去读书。柱子想要碎片。陈翰文想要炮。张雨馨想要他活着。每个人都想要点什么。何雨天也想要。他想要小鬼子滚出中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