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漫长。在第三道山脊背风处，有个叫“宇宙酒馆”的地方。那是个补给点，也是个情报站，鱼龙混杂。
伽古拉决定在这里停一天。他们需要更详细的地图，确认天气，也让林忧看看o-50山路真实的一面。
酒馆里面很大，很吵。岩洞被扩宽，用飞船残骸、矿石板和兽皮隔出一个个区域。
空气浑浊，混合着燃料、汗臭、烤肉和各种奇怪的味道。
形形色色的人挤在昏黄的灯光下：本地猎手、拾荒者、商贩、独行者。
凯一进来就在看。很快，他眼睛一亮，拉着林忧往深处一个角落挤。
伽古拉跟在后面，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每个人。
角落里有个吧台，后面站着个四只手臂、皮肤像树皮的宇宙人酒保。
“老板！三瓶波子！”凯熟门熟路地敲敲台面。
酒保瞥了他们一眼，咕哝着，从台下摸出三瓶饮料，咚地放在台上。
那是玻璃瓶，里面装着浅金色液体，瓶颈卡着彩色弹珠。
“波子？”林忧看着那瓶子，愣了。这东西长得太像弹珠汽水了。
“尝尝！”凯已经抓起一瓶，拇指用力一按瓶口。
“啵！”
清脆一响，弹珠落进瓶里，液体翻起细密气泡，嘶嘶作响。一股清甜带刺激的果香飘出来。
凯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把另一瓶推给林忧，眼睛发亮：“快试试！o-50的好东西！味道绝对棒！就是有点贵……”他挠挠头，“不过今天值得庆祝！”
林忧看着凯发亮的眼睛，学着他的样子，拇指用力按下。
“啵！”
同样清脆。他小心喝了一口。
液体冰凉，强烈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冲上鼻腔，最后留下一丝薄荷般的清凉和微弱的暖意滑下喉咙。
味道奇特，不算顶级美味，但在这冰冷疲惫的o-50，这一口刺激带来了难得的慰藉。
“怎么样？”凯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林忧点头，又喝了一口。疲惫似乎真的缓了点。
凯笑了，自己也仰头咕咚咕咚喝起来。
伽古拉站在两人侧后方，没立刻拿他那瓶。
他背靠吧台，一手搭剑柄，另一只手拿起汽水瓶漫不经心地把玩，目光却像扫描仪，缓慢扫视整个酒馆的每个角落。
他姿态看似放松，但林忧能感觉到，那是随时能拔剑的松弛。
他的存在像道屏障，隔开了这个角落和外面的混乱。
林忧和凯聊天，主要是凯在说，说“波子”多好喝，多抢手。
林忧安静听着，小口喝汽水。他眼角余光能看到伽古拉沉默的侧影，能感觉到那道警戒的目光。
很奇怪，在这陌生危险的地方，因为这两人，他竟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但这安全感很快被打破了。
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吧台另一侧阴影里走出来。
三个宇宙人，一个甲壳头复眼，一个皮肤赤红长疙瘩，一个瘦高像竹节虫但手是骨刃。他们身上酒气很重，带着恶意的好奇。
他们的目光，直勾勾落在林忧身上。
从他坐下，到他喝汽水，到他安静时低垂的睫毛和沾了水光的眼睛……那种与o-50格格不入的苍白、纤细，在这个粗粝野蛮的地方，像黑夜里的萤火一样扎眼。
三个宇宙人凑在一起，用喉音很重的语言快速嘀咕，发出粗嘎的低笑。
复眼那个贪婪地看着林忧的脖子和手腕，赤红那个舔嘴唇，竹节虫用骨刃敲同伴甲壳。
然后，他们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目标明确——林忧。
凯正说到兴头上，没注意。
林忧先察觉了，那几道黏腻的视线让他后背发毛，他握紧汽水瓶，身体绷紧，看向那三人。
走在最前面的复眼宇宙人咧嘴笑，伸出长吸盘手指的手，朝林忧脸颊摸来，嘴里嘟囔：“哪来的……细皮嫩肉的小东西？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来陪我们……”
手还没碰到林忧——
一道冰冷狭长的阴影，毒蛇出洞般，横在了那只脏手和林忧脸颊之间。
是伽古拉的蛇心剑。
剑没全出鞘，只出了三分之一。
但那截暴露在灯光下的剑身，光洁冰冷，精准抵在复眼宇宙人手腕命脉处，再往前一分，就能削断它手掌。
“三位，”伽古拉声音响起，不高，甚至带着奇异的平静，但清晰穿透嘈杂，像冰锥钉入耳膜。
他依旧侧靠吧台，没完全转身，只是握剑鞘的手腕一转，剑身以更危险的角度逼近。
他目光甚至没完全落在那三人身上，而是垂眼看自己剑身上倒映的、扭曲的灯光和那几只恶心手指。
“这是要干什么呢？”
他顿了顿，尾音微扬，带出个极短的、气音般的疑问词。
“嗯？”
那一声“嗯”，轻飘飘，却像带倒钩，瞬间勾住空气里所有恶意和嘈杂。
吧台附近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来。
复眼宇宙人的手僵在半空，吸盘手指无意识收缩。
它复眼里倒映出伽古拉平静到可怕的侧脸，和那截杀意凛然的剑锋。
另外两个也僵住，酒醒大半，惊疑看着伽古拉，又看看他身后已猛地站起、手按剑柄、脸上温和尽去只剩冷厉的凯，以及被护在两人中间、脸色微白但眼神镇定的林忧。
伽古拉这才缓缓转过身。他握剑鞘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手背青筋微现。
他往前踏半步，正好将林忧完全挡在自己和凯身后，形成保护的三角。
他目光抬起，平平扫过那三人。眼神里没激烈情绪，没愤怒，没威胁，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仿佛自己划归己方的所有物被肮脏东西觊觎时，自然流露的、极度不悦的寒意。
“我的朋友，”伽古拉用那平静得诡异的语调继续说，蛇心剑剑尖随着话语，极缓慢、带压迫感，依次点过三个宇宙人方向，“在喝酒。不喜欢被打扰。”
“识趣的话，”他手腕微动，那截出鞘剑身反射的冷光，晃过三人惊惧的眼睛，“滚。”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很轻，甚至没什么力道。
但那三人像被烙铁烫到，猛退几步，脸上血色尽褪。
它们毫不怀疑，再多停一秒，眼前这眼神比o-50最深冰窟还冷的剑士，真会毫不犹豫斩下它们的手，或别的部位。
它们甚至不敢放狠话，仓惶交换眼神，连滚爬爬挤进人群，消失在不远黑暗岔道里。
吧台周围恢复嘈杂，但许多目光在伽古拉身上多停几秒，又迅速移开，带忌惮。
伽古拉这才手腕一翻，“锵”一声，蛇心剑干脆滑回剑鞘。
他像随手赶走苍蝇，表情没变化。他转身看林忧。
林忧还握着汽水瓶，指尖发白。
他迎上伽古拉目光，那目光里的冰冷已褪去，恢复平时审视的平静，但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确认般的、更牢固的“圈定”意味。
“没事？”伽古拉问，语气恢复平常冷淡。
“……没事。”林忧摇头，松开紧握瓶身的手。后背刚才渗出的冷汗，此刻被浑浊空气一激，有些凉。
但更清晰的，是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和刚才那一瞬挡在身前的挺拔背影，和那截横亘而来的、散发绝对安全感的剑光。
“喝你的。”伽古拉似乎觉得这事了结，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他那瓶一直没喝的弹珠汽水，拇指抵住瓶口。
“啵。”
清脆响声。他仰头灌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微蹙眉，低声评价：“甜得发腻。”
但他没放下，又喝一口。
凯也松口气，重新坐下，但身体依旧微绷，警戒四周。
他看林忧，眼里带歉意和后怕：“怪我，刚才说得太投入……这地方就这样，什么人都有。以后得更小心。”
他看伽古拉，语气认真，“不过，有伽古拉在。”
伽古拉没应声，只沉默喝那瓶“甜得发腻”的汽水。
林忧也重新坐下，小口喝剩下的汽水。液体滑过喉咙，带起的气泡似乎比刚才更刺激。
他悄悄打开系统面板。
【伽古拉斯·伽古拉 心动值：13/100（保护欲增强，明确划归己方，对其吸引力带来的麻烦有不悦）】
【凯（红凯） 心动值：23/100（保护欲上升，责任感加强，对伽古拉出手有认可）】
伽古拉从10跳到13，备注里第一次出现“保护欲”和“明确划归己方”。凯也涨到23。
林忧关掉面板，目光落手中还剩小半的弹珠汽水上，弹珠在浅金液体里缓缓沉浮。
朋友……吗？
在这冰冷、生存为唯一法则的o-50，在前往未知险境的路上，因为一瓶弹珠汽水，因为一次不愉快的骚扰，因为一把及时出鞘的蛇心剑……
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他端起瓶子，将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冰凉直冲头顶，却让他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