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忧话音落下，谷地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还在呼啸，刮过金属板和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半个灰扑扑、硬邦邦的面包躺在黑色沙土上，像一个拙劣的诱饵，又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伽古拉没动，只是抱着手臂，那双冰冷的眼睛在林忧身上逡巡，从他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到单薄得可笑的t恤，再到沾满尘土的牛仔裤。他的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
凯动了。他脸上露出更明显的不忍，下意识就想朝林忧这边走来，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伽古拉伸出的手臂拦住了。
“凯。”伽古拉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寒风，清晰地传到林忧耳朵里。那声音年轻，却已经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别多事。”
“可是伽古拉，他看起来快冻死了！”凯急切地说，指着林忧，“你看他穿的是什么？他根本不像是这里的人！”
“所以更可疑。”伽古拉的目光依旧钉在林忧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o-50的地表，这个季节，这个区域，不该有穿成这样的‘旅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林忧的心脏沉了下去。伽古拉的警惕性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他想解释，可嘴唇冻得发麻，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组织。他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可怜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甚至有点呆傻。
“他、他刚才差点被砸到……”凯还在试图说服同伴，目光落在那半个面包上，“而且，那面包是我……”
“你的善心，最好用在该用的地方，凯。”伽古拉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想想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想想我们还差多少。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不值得浪费任何资源，哪怕只是半个面包。”
他说着，终于迈开了步子。却不是走向林忧，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半个躺在地上的面包。
林忧屏住了呼吸。
伽古拉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下，弯下腰，动作随意地捡起了那个沾了尘土的面包。他没有看林忧，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面包，掂了掂，仿佛在估量它的重量和价值。
然后，他抬眼，再次看向林忧。
这一次，距离更近。林忧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冷漠和评估。那目光像手术刀，要把他一层层剖开来看。
“想要？”伽古拉问，声音平淡。
林忧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嗯”声。
伽古拉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回答我几个问题。回答得好，它就是你的。回答得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你就留在这里，和这片土地作伴吧。”
“伽古拉！”凯忍不住喊道，脸上满是不赞同。
伽古拉没理他，只是盯着林忧：“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林忧大脑飞速运转，系统给予的常识和语言包在起作用，但编造一个合理且不引起怀疑的谎言，在伽古拉这种多疑的人面前，难度极高。
他必须利用现状，利用他这身装扮和狼狈模样本身提供的“合理性”。
“我……我叫林忧。”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被冻坏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虚弱（这倒不全是装的），“我……我不知道……醒来就在附近……穿着这个……冷……”
他语无伦次，尽可能表现失忆和混乱。这在o-50并非不可能，某些能量乱流、宇宙辐射，或者更糟糕的遭遇，都可能造成记忆损伤。
伽古拉眯起了眼睛，显然没全信。“醒来？在哪醒来？附近有什么标志？”
“石头……黑色的，很大的石头……旁边有……有发光的水坑？”
林忧回忆着系统加载的零散地理知识，尽量描述得模糊而具有o-50特征。
发光的水坑可能是有害辐射，也可能是稀有矿物，在这颗星球上并不算太罕见。
伽古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凯在一旁露出了更多同情的神色，显然，林忧描述的“遭遇”触动了他。
“你的同伴呢？”伽古拉换了个问题。
“不……不知道……就我一个……”林忧摇头，脸上适当地露出茫然和恐惧。
“身上有什么东西？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林忧摸索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摊开手，摇了摇头。
动作间，他刻意让被碎石擦伤、已经冻得发红破皮的手臂露出来更多。
伽古拉的视线在他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他的眼睛。
那审视的目光依旧锐利，但林忧能感觉到，最初那股纯粹的、近乎敌意的警惕，稍微松动了一丝丝——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弱，太惨，太不具有威胁性了。
【伽古拉斯·伽古拉 心动值：-4/100（高度警惕，视为潜在麻烦）】
数字跳动了一下，从-5变成了-4。虽然还是负数，但至少不再是下降。林忧心里稍定。
伽古拉似乎暂时没找到更多破绽。他把手里的面包抛了抛，然后，在林忧紧张的目光中，手腕一抖。
面包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林忧脚边，溅起一点尘土。
“吃了它，然后离开这里。”伽古拉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别跟着我们，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意味，比呼啸的寒风更刺骨。
说完，他不再看林忧一眼，转身对凯简短地说：“走了，凯。别浪费时间。”
“伽古拉，我们就不能……”凯还想说什么，看着林忧瑟缩着捡起那冰冷僵硬的面包，试图往嘴里塞却因为太硬而难以下咽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忍。
“不能。”伽古拉斩钉截铁，已经迈步向谷地外走去，“我们的目标是山顶，不是当什么救世主。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凯看着伽古拉决绝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林忧，脸上露出挣扎。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对着林忧快速而低声地说了一句：“沿着这个方向，往那边走，大概半天路程，有一个废弃的矿洞，可以挡风！食物……自己小心！”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后悔，也怕伽古拉走远，匆匆转身追了上去。
“伽古拉，等等我！”
两人深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暗红天光下的荒原，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
寒风卷过，带走了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气息。
林忧捧着那半个冰冷、坚硬、沾满沙土的面包，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僵硬的笑容终于缓缓褪去。
他脱力般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慢慢滑坐下来。
手臂和身上被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寒冷无孔不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这东西的硬度堪比石头，味道可想而知。
但他没有犹豫，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然后混着沙土，艰难地吞咽下去。
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感，也压下了胃里因为寒冷和紧张引起的痉挛。
他活下来了。暂时。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两个名字并排。
【伽古拉斯·伽古拉 心动值：-4/100（高度警惕，视为潜在麻烦）】
【凯（红凯） 心动值：10/100（同情，些许好奇，善意提醒）】
凯的心动值因为他最后的提醒，从8点涨到了10点。而伽古拉，依旧是刺眼的-4。
“矿洞……”林忧咀嚼着凯最后的话，看向他指的大致方向。那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伽古拉的警惕和驱逐，凯的同情和指引，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清晰地预示着他未来任务的难度。
他必须接近他们，尤其是伽古拉，那个负面开局的目标。
在29天内，将负的好感度扭转为正，并至少达到20点。
这看起来像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
林忧的目光落在系统提示的“新手奖励”上。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按照系统指示，在侧后方的岩石下摸索。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粗糙的皮质包裹。
他把它拖出来。不大，但分量不轻。
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用某种植物叶片包裹的、黑褐色看起来能吃的块茎，一个皮质水袋，一小卷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绳索，一块边缘锋利的深色燧石，还有一张粗糙的、画着简易符号的兽皮。
最底下，是一把带着皮质刀鞘的短刀，入手沉甸甸的，刀刃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生存物资。
林忧握紧了短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他看向伽古拉和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凯指出的、通往废弃矿洞的路径。
他想起福利院里那些等待着他的眼睛，想起院长妈妈粗糙温暖的手。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回去。
将物资小心地收好，短刀别在腰间最容易抽出的位置。
林忧再次掰下一小块面包，混着水袋里冰冷苦涩的水，用力咽下。
然后，他撑起几乎冻僵的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凯所说的、那个可能存在废弃矿洞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o-50行星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荒原寒风之中。
面板最下方，那丝幽暗的数据，似乎随着他吞下o-50的食物，喝下o-50的水，呼吸着o-50冰冷而充满惰性能量的空气，又微不可察地，向上蔓延了那么一丝。
【未知同化度：0.0003%】
【环境同步率：0.005%（被动提升中）】
【检测到宿主摄入本土物质，适应性进程小幅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