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皮卡的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停在市郊的重型机械厂门外。
路面坑坑洼洼,全是运渣车压出的裂纹。
黄土扬起,打在车窗玻璃上。
苏烨拔下车钥匙。
推开车门。
后座的两人跟着下了车。
苏烨走到车后斗,抓起三个黄色的塑料安全帽。
他扔给扶苏一个。
扶苏双手接住。
硬邦邦的塑料壳,上面印着蓝色的厂标。
苏烨把另一个扔向李承乾。
大唐废太子腿脚慢了半拍。
安全帽砸在他胸口,弹落到水泥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骨碌碌滚了两圈。
李承乾弯下腰,捡起帽子拍了拍灰。
戴在头上。
“走。”
苏烨扣好下巴的塑料卡扣,转身走向高大的厂房。
这厂房大得像个钢铁搭成的倒扣铁锅。
蓝色的彩钢瓦外墙,有些地方生了红锈。
房顶上高耸的烟囱往外吐着白汽。
三人还没走到门口。
脚底下的水泥地开始发抖。
一种极低频率的震颤,顺着鞋底传到小腿肚子。
李承乾右腿一软,险些栽倒。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生锈铁栅栏。
铁杆震得手心发麻。
“苏先生,地动了?”李承乾声音发紧。
苏烨没回头。
“机器在干活。跟紧点。”
他推开一扇沉重的蓝色铁门。
“轰!”
门开的瞬间。
狂暴的噪音像一面墙,狠狠砸在三人的耳膜上。
没有缓冲。
扶苏双手猛地捂住耳朵,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一股热浪混着浓烈的机油味和焦铁味,迎面扑来。
呛得人喘不上气。
厂房内部高得离谱。
几十米的穹顶上排着巨大的通风管道。
头顶上方,一台明黄色的桥式起重机正缓缓滑过。
粗大的钢丝绳下面,吊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罐子。
巨大的阴影掠过三人的头顶。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烨带着他们在黄色的安全通道线里穿行。
走了几百米。
苏烨停下脚步。
扶苏和李承乾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肺里灌进带着火星的燥热空气。
烧得嗓子眼发疼。
那是一座钢铁铸成的山。
四根粗得需要几个人合抱的银色金属圆柱,死死撑着顶部的巨大机械构造。
机器立在那里,足有七八层楼高。
绿色的工业漆面上沾着厚厚的油污。
人在它脚下,还没有一块基座高。
天幕把这座钢铁山峰的画面,原封不动地砸向了万朝。
大秦,咸阳宫外的将作少府。
露天工坊里。
几千个光着膀子的铁匠停下了手里的活。
火炉还在呼呼喷着火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手里举着一把三十斤重的铁锤。
他张着少了两颗门牙的嘴,死死盯着天幕上的庞然大物。
“哐当。”
铁锤脱手。
重重砸在泥坑里,溅起一摊黑水。
老铁匠双膝一软,跪在全是煤渣的地上。
他抬起满是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打了一辈子的青铜和生铁。
几个壮汉抡圆了膀子,砸上一整天,才能把一块头颅大小的铁锭砸扁。
干完活,胳膊震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可眼前这东西。
光是四根柱子,就比少府的作坊还要大。
这等通天的机关,是人力造得出来的?
老铁匠把头磕在黑泥里。
所有的秦国工匠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面对这种纯粹的钢铁暴力,他们敲敲打打的骄傲碎成了一地粉末。
现代车间里。
苏烨伸手指着那台机器。
“万吨水压机。”
他扯着嗓子大吼,声音才勉强盖过车间里的噪音。
话音刚落。
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履带滚动声。
一台巨大的特种叉车开了过来。
前面的机械钳口里,夹着一块巨大的钢锭。
钢锭烧得通红。
红得发白。
像是一块刚从太阳上掰下来的岩浆。
体积大得像一间小茅草屋。
重达几十吨。
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灰暗的水泥地。
热浪隔着十几米远烤了过来。
扶苏觉得脸上的皮肤被烤得发紧。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护栏的铁管上。
机械手稳稳地把那块通红的钢锭,放在水压机的下砧座上。
工人撤离。
“嗞——”
液压泵开始工作。
低沉的压抑声在厂房里回荡。
水压机顶部的巨大活动横梁,带着上砧块。
缓缓下降。
没有大唐铁锤砸下的那种震天巨响。
没有眼花缭乱的飞速撞击。
它只是慢吞吞地,以一种无法阻挡的绝对姿态。
压向了那块通红的钢锭。
上下砧块接触的瞬间。
几十吨重的红钢。
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黄油。
又像一块软绵绵的橡皮泥。
无声无息地瘪了下去。
两侧的红钢被挤压得鼓了起来。
“劈啪!”
表面那层冷却发黑的氧化铁皮,承受不住巨大的形变。
瞬间崩裂剥落。
大唐,太极殿。
李靖趴在地砖上。
老将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天幕。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压下去了……”
李靖嗓音嘶哑,喉结艰涩地滚动。
大唐的铁匠打一把陌刀,要把生铁切成小块,烧红了敲。
敲平了叠起来再敲。
耗费数十个人力。
可这机器。
一压。
几万斤的钢锭直接被捏成了长条。
若是用它来造陌刀,压一下,几万把陌刀的铁片就出来了!
李世民站在御案后。
双手死死扣着紫檀木桌面。
指甲在硬木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
他想要这东西。
大唐若是有了这台压铁的巨兽,还愁什么特种装甲打不动?
多硬的钢加进去,也得被这机器捏成铁板!
现代车间。
压头缓缓抬起。
机械手伸过来,夹住钢锭翻了个面。
沉重的钢块在机械钳里翻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再次下压。
一下,两下。
每次下降,都是上万吨的力量砸在钢块上。
通红的钢锭被拉长,变薄。
内部的晶体结构在液压的极致暴力下,被强行挤压重组。
变得致密无比。
扶苏双手抓着黄色安全帽的帽檐。
大秦长公子的呼吸停滞了。
他脑子里全是大秦刑徒光着膀子抡铁锤的画面。
汗水砸在红铁上化作白烟。
那是血肉之躯在跟钢铁拼命。
拼到虎口震裂,骨头劳损。
可站在这台几十米高的钢铁巨兽面前。
人力算什么?
一万个老秦人一起砸锤子,也抵不上这液压缸轻轻往下落一寸。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力量。
李承乾张着嘴。
吸进去一口混着机油味的燥热空气。
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双手捂着胸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唐废太子觉得自己的傲气,被这机器一压到底。
全碎了。
“咔!”
水压机再次重重压在钢锭上。
红色的钢渣四处飞溅。
苏烨指着那台水压机,大声吼道:“看到没有?在现代工业面前,个人的力量就是个屁!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