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实在太冷了,灰蒙蒙的,估计安平县也要下雪了。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李凌姝也不能一直穿着一身丫鬟会穿的旧袄子。江珩看李凌姝表情,知道李凌姝肯定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还是先把人带回了县令的府邸,把客房的门关上,两人慢慢详说。
李凌姝刚迈进客房,便急不可耐地开口,“江珩,出大事了!那丫头去药铺抓的,是安胎药!岳夫人她…她有身孕了!”
她本以为江珩会同她一样惊得合不拢嘴,谁知江珩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竟没有半分诧异。
比起关注这件事,他更在乎他刚刚解下的那件厚实的斗篷。
他的手在斗篷里不停抖动,好像在掏一些什么东西。
李凌姝在江珩的身侧不停地走动,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度,“你……你怎么不惊讶?我方才在药铺里,心里头震惊得翻江倒海,你倒好,像听了一桩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江珩轻轻一笑,忽见他从怀中像变戏法一般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
帕子层层展开,里面托着一只巴掌大的漆木盒子,盒面雕着一朵半开的鸢尾花,四角镶嵌着贝母,做工精巧,阳光下,盒子流光溢彩。
“这是……”李凌姝目光被盒子勾住。
江珩将盒子放到她手心,声音压低了些,“打开看看。”
李凌姝疑惑地打开盒子,淡雅的花香味扑鼻而来。
好熟悉的气味!
李凌姝的情绪有些激动,又嗅了嗅盒子中的气息,“这个就是鸢尾花贝母粉?”
“嗯。”江珩点头。
“方才在药铺外面等你的时候,看到药铺周围有间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我进去买给你的。”
“上次路过你房间时,看到你盯着岳夫人用到只剩一些底粉的鸢尾花贝母粉的盒子发呆,我想你应该是喜欢的,最近查案又很辛苦,就当…”
江珩的脸面挂上不自然的红晕,“就当是给辛苦查案的你的礼物。”
有些话到了嘴边还是不敢轻易说出口。
李凌姝闻着鸢尾花香,两颊微热,嘴上下意识反驳道,“哪有?我不是。我在岳夫人那里要到鸢尾花贝母粉是为了查案,查案,你懂不懂。”
江珩被吼,不怒反笑,眼底尽是柔软。
李凌姝合上盒子,妥帖放好,她不想吃瘪,想要扳回一城,“原来,我们的江大县令也不是一心只有案子啊,竟然也会这些哄我们女孩子开心的招数把戏呢?江大县令这是在哪学的?该不会是在欢场的那位玉潇公子那里学的吧?”
“那江大县令不会不知道,这样的胭脂水粉其实是男人要送给自己的心爱之人的东西吧,这可不是随便乱送人啊……”
李凌姝逞一时口舌之快,嘴上没个把门的,当她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安静下来。
李凌姝低头看着掌心的盒子,感受掌心处还残留的花香,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那个,江珩,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江珩向前半步,抬手,嗓音带着明显能够察觉到的沙哑,“其实,我若说,我就是……”
李凌姝僵硬在原地,狂跳不止的心脏仿佛漏了半拍。
眼下,应该就是淮娘说的天时地利人和了吧。
江珩继续壮起胆子,正要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两人同时顿住。
江珩直起身,眼底藏住被打断的尴尬和一丝愤怒。
李凌姝舔了舔干枯的唇瓣,清了清嗓子,朝着门口问了一句,“是谁?”
门外没有声音,仿佛刚才的敲门声是两人同时的幻听一般。
江珩的心绪还未平复,他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重整情绪,又开口,“阿姝……”
“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次比上次更急、声音也更沉闷。
李凌姝原本和江珩对视的眼错开,脑子有些发晕,竟然直直摔倒了。
太丢人了!
江珩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扶,却被那股冲力带得往后踉跄半步,李凌姝彻底失了重心,带着江珩一同跌在地上。
一声闷哼,江珩的背砸在地面上,与此同时,两人的唇瓣重重贴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滞。
柔软的触感让江珩的瞳孔骤然放大,脑中嗡的一声,热血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李凌姝也愣住了。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江珩微微发颤的唇,一双墨色的眸子罕有地浮出慌乱,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是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两个人就这样僵住,维持这种姿势时,巨大的一声响,房门被一股大力从中下部分撞开,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李凌姝如触电般猛地撑起身,手忙脚乱地从江珩身上爬起,一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江珩也迅速翻身坐起,别过脸去整理衣襟,耳根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李凌姝打量那个跑进来没有丝毫边界感的孩子,他穿着一件青色缂丝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兔毛边,脖子上挂着一块赤金长命锁,脚蹬一双虎头棉鞋,身上每一件穿着都显示出他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穿得富贵,还能在县令的府邸上乱跑的男孩,定是岳夫人和欧阳长风婚后第一年生下的那位小公子,县令府邸上的小少爷。
他怎么会来客房这一带?!
用这么大力撞开对他这副小身板来说厚重的木门,他一定是有事的,特意来找江珩的。
李凌姝把刚刚和江珩之间的那些暗流涌动抛诸脑后,蹲下身,尽量靠近那小公子的身体,放柔声音,“小少爷,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呢?府上照顾你的嬷嬷呢?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小孩像是没有听到李凌姝的话一样,直接越过李凌姝。
江珩也蹲下身询问,可也是自作多情。
小孩子直接绕过了他们两个人,直接奔着客房的那张宽大的圆桌而去。他踮起脚勉强够到圆桌上面的茶壶,拿着茶壶端起一个没有用过的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仰头咕咚咕咚将热茶一饮而尽。
小孩子的手不稳,茶水顺着杯壁流淌下来,沾湿了他的前襟。他却像并没有注意到一般,又给自己填了一杯新茶,又是一饮而尽。
李凌姝和江珩对视一眼,都看不穿这孩子。
那道县令府邸的小少爷在自己的卧房里连热茶都喝不到吗?!
李凌姝又试探着靠近一步,轻声哄道,“小少爷,你来我们这里就只是为了讨一杯热茶吗?”
可能是喝饱了,小孩打了个嗝,拍了拍鼓起来的小肚子。
他打量着李凌姝和江珩二人,那目光老道毒辣,一点都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有的。
他在确认什么,最后才缓缓开口,磕磕巴巴说道,“你们…救我,救我…”
“救你?”李凌姝不知其所云。
“你在自己家为什么要我们救你,难道你家里有什么人要害你吗?这位是隔壁县城的江县令,你有什么苦衷你都可以对他说,他一定能够保护好你的。”
小孩还是不说话,眼睛也不知盯着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救我”这两个字。
江珩眉头紧皱,总觉得对于书童阿皮被害一案,这孩子知道些什么!
江珩也蹲了下来,声音沉稳而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有我们在,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是不是跟府上一直跟在你父亲身边的那位阿皮叔叔有关?”
小孩终于抬起眼,看了看江珩,又看了看李凌姝,却仍是一句话都不说,忽然转身,撒腿就往外跑。
李凌姝和江珩一怔,连忙起身追去。
小孩跑得极快,很快就穿过了回廊,李凌姝来不及躲闪,便撞上了迎面赶来寻找小少爷的贴身嬷嬷。
贴身嬷嬷慌忙起身,拍打身上粘上的尘土,朝李凌姝和江珩欠了欠身,声音带着歉意,“两位贵人见谅,是老奴没看好小少爷,让小少爷叨扰了二位办案。还请二位能多多见谅,自打小少爷小时候出了事,便有些癔症,时常话也不说,又时常胡言乱语,冲撞贵客了,老奴这就带他回去。”
“等等。”李凌姝叫住小少爷的贴身嬷嬷,打算问个明白。
李凌姝悄悄给嬷嬷塞了一锭银子,嬷嬷紧皱的眉头舒展,四下观望无人后才开口,“其实,我们家的小少爷也是个命苦之人啊。”
“我们家的小少爷天生聪颖,三岁的时候就会背诗百篇了。欧阳县令喜欢的不得了,可老话也说慧极必伤,少爷五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得了天花,长久的高烧不退,少爷都已经让府里派人去给小少爷定制棺材去了。”
“好在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那小小的孩子,竟然就那般自己挺过来了。可是从那以后,小少爷的脾气秉性就全都变了。”
“原本开朗活泼的小少爷变得一言不发,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不就是看一些我们都看不懂的晦涩的书,要不就是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偶尔还会大发脾气。”
“当时府上就传言,小少爷肯定是在这场天花之后烧坏了脑子。原本聪明伶俐要继承整个欧阳府的少爷变成了一个傻子。我们也都信了这个传闻,可小少爷的脑子似乎还是那个三岁能背百篇诗的小少爷。”
“只记得有一次账房算错了账,要靠着算盘珠子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把这些烂账给理清。小少爷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就将这些沉寂许久的烂账算了出来,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纸上算明白的账,列出来的单据是一个成熟的账房都能看得明白的,简洁易懂的。”
“当时欧阳县令兴奋不已,认为小少爷的病还有救,一直遍寻各种名医治疗,可小少爷还是有总是盯着一个地方走神,还不爱说话的毛病。那些药吃到嘴里,少爷这样的毛病不但没好,反而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跟我们这些伺候他的人发脾气。”
“无论是谁来劝都不行,欧阳县令管过,少夫人和少爷也都来管过,没有任何作用。小少爷在整个府中只听一个人的话,那就是一直照顾欧阳县令的槐婆。欧阳县令只好给小少爷停了那药,但也没有放弃,继续寻访各种名医来治小少爷这怪脾气。”
李凌姝心下了然。
老嬷嬷收了银子快速走了,沿着回廊的方向去寻找小少爷的踪迹。她不能让小少爷出事,哪怕府中现在这般光景。小少爷出了事,可能也没人怪罪她,但她不能昧着良心做事。人嘛,可以贪钱,但绝对不能害命。
小少爷这番举动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他的脑子比谁都清明,只是嘴上说不出来。
他知道危险正在临近整个县令府,甚至就连他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都可能难逃一劫,这才上门直呼救命,而且找的还是唯一两个能够置身事外,救下整个县令府的人。
看来他什么都明白,他甚至很可能知道书童阿皮被害案的部分真相。
只是从一个神情异常的孩子身上寻找突破点,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