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气属实是惹人怀疑。
如果说他们都是同一个府邸上的人,有着同一股香气,倒也不足为奇。
这香气闻着清新淡雅,不甜腻,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也不像是府里人人都能熏得起的香,而且,李凌姝进入县令府邸时也撞见过几个下人,她并未在这些人身上闻到熟悉的香气。
岳夫人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她的眼里有羞愤,甚至还有一丝怨恨。
李凌姝不依不饶地盯着岳夫人的神情和她哆嗦的唇瓣,“夫人,解释一下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个书童身上有和夫人一模一样的香气,这难免会让人联想到私通二字。
书童和夫人私通被人撞见,怕人发现,怕坏了整个县令府的名声,就把这书童给活活弄死,也是后宅常见的事。
只不过是被县丞意外撞见,把事情闹大了。
岳夫人在原地怔住良久才回过神,说出几个字,“是我丈夫送的。”
原来,岳夫人和书童阿皮身上的鸢尾花香气都来自一种贝母粉。
这是最近安平县内涌现起来的一种新的打扮方式。原来他们将贝母浸泡在鸢尾花中,浸染鸢尾花的香气,然后再将浸染鸢尾花香气的贝母粉研磨成粉。闺阁中的女儿和富贵家的夫人都喜欢买这种贝母粉,将这种贝母粉涂抹在全身,不仅会散发淡淡的怡人的香气,甚至夜晚在夫妻婚好时,身上这淡淡的贝母粉会在暖黄色的光晕下折现出扑闪扑闪的光泽。
最近这东西在安平县可是风靡一时。
岳夫人说这东西是她丈夫送给她的,倒也可以理解。
只是为何书童阿皮身上也会出现这样的香气,明明是个男子,他为什么会涂抹这种鸢尾贝母粉呢?!
江珩拿起身侧一根细细的竹竿挑起重新盖回阿皮身上的白布。果然此刻在淡淡的夕阳暖黄光月下,阿皮的尸体上确实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有如珍珠一般的光泽。
岳夫人紧紧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掉下来,“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你们难道就因为我们用了同一种鸢尾贝母粉,就怀疑我是杀害阿皮的凶手吗?”
仅靠这一个细节定罪,实在是太草率了。
既然这东西有来路,要是用过这东西的人都有杀人嫌疑,那整个县城内就不止他们二人有嫌疑,还是不要因此纠缠下去了,恐怕这县城要不得安宁了。
李凌姝低下了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有些愧疚,“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办案心切,刚才唐突冒犯了你,我跟你道歉。”
岳夫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从未想过,堂堂少城主,竟然会跟她这个普通的妇人道歉。
惊鸿还未离开,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询问岳夫人,“夫人,请问你和丈夫之间的夫妻感情好吗?”
这一问又把岳夫人问愣住了。
惊鸿趴在李凌姝的肩膀上,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交代着。
原来,他们三人探查书房时惊鸿和夫人的贴身丫头一起在门外等候着。
李凌姝嗅觉灵敏,在书房内的那间暗房内闻到了这股鸢尾花贝母粉的香气,还调侃岳夫人和县令之子的感情很不错,没想到这小地界都是满满的夫人香气。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惊鸿和那小丫头在外面也听见了这句调侃。
那小丫头却嘟着嘴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岳夫人很少进入欧阳长风的这间书房,就更没有进入过欧阳长风设在书房内部的那一间小小的卧室了。
所以那里的香气根本就不是岳夫人留下来的。
事情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李凌姝见夫人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明白这个时代女人生活不易,县令原本就想找谢令一家人的麻烦,如果这个时候他继续把矛头转向岳夫人,县城借此发挥,恐怕这一家人真的就没一个主心骨了。
李凌姝尽管听见了惊鸿的话,也没有进一步深究。
岳夫人舔了舔嘴唇,淡淡的回答道,“我与相公夫妻相敬如宾,感情还算不错。”
她说的是相敬如宾,而不是举案齐眉。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世间有多种多样的夫妻。有的人感情甚笃,如胶似漆,一辈子甜甜蜜蜜,也有的人瀚海晴天,打打闹闹,也相守了一辈子。
可相敬如宾,听起来并不是夫妻之间的感情,倒像是搭伙过日子。
李凌姝确信岳夫人从来没有进入过书房间的那间卧室了。
看来…
岳夫人转过身,背着所有人用袖口擦掉眼角的泪痕,主动开口打破现在沉默的气氛。
“江县令,少城主,我们安平县是个小地方,这里陈设的一馆也很久没有人住了,条件十分的简陋。让二位住在那里,我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我们府上还有一些空房,不如二位跟我一起回去,住在我们府上的客房中可好?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二位一番。”
江珩和李凌姝同时点头。
“也好,初来乍到,总归是要见一见欧阳县令的。”江珩奉知府之命来此办案,但此处的父母官仍然是欧阳县令,虽说欧阳县令现在中风瘫在轮椅上,没办法自理。但只要朝廷的卸任诏书一日不下,欧阳县令仍然是这里的一把手。论道理他该去见见的。
他们对住在哪里其实并不在意,有一个能容身的地方就行。反而因为案件是在县令府上发生的,他们住得离案发现场近一些,或许就离真相更近一些。
江珩和李凌姝又跟着岳夫人回到了县令的府邸,惊鸿则快马返回青溪县去将苏小棠接过来。
再一次回到县令宅邸的心情和第一次来到这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气氛明显更放松,江珩不免打量起县令宅邸的布局。
果真是低调中透露着奢华呀!
李凌姝打量着府邸,同样是这样认为的,“怪不得欧阳长风可以无所事事,天天想着问道修仙做得道成仙的那些美梦。原来是基本的物质生活已经满足了,而且还满足得这么好,我想欧阳县令在本地一定是个大贪官。”
岳夫人带他们到入住的地方就行礼告别离去了,让他们不再拘谨,可以自便。此刻这间与其他房间并排相连的客房周围,只容得下他二人。
江珩点了点头承认道,“没错,你说的对,欧阳县令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大贪官。”
李凌姝第一次从江珩嘴里听到他说同僚的八卦,来了几分兴致,“怎么?你知道?你亲眼看见他搜刮民脂民膏了?”
江珩点头后又摇头,“曾亲眼见过,不过关于欧阳县令的事迹我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也是当年在主城应举的时候,听一些同窗说的。”
李凌姝在客房内收拾出一小块儿地方,邀请他坐在她收拾好的蒲团上,想要仔细听一听江珩讲述当年的故事。
“按理来说,欧阳县令应该是被贬到南府来做官的。我听说他的故事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出生地在蜀地为官。那时他的官位很高,可以说和咱们这里的知府能够相提并论。”
怪不得一个小小的县城还要跟他抢权利,能直接给他气到中风。
原来人家也是当过大官的人呐。
“当时进到主城赶考的人就有来自蜀地的,听他讲过,咱们欧阳县令在蜀地的奢靡远比这里要过分得多。那里多熊猫,多竹子。可熊猫罕见,他却在家里足足惯养了三只。可见一斑。”
“后来听闻,他就是因为贪污受贿才被剥夺了原本的官职。不知道他是怎么运作的,竟然没被流放,甚至还落得一个县令的官职,来到了南府安宁县上任。”
“而且你也看得出来,他虽然行事作风上有所收敛,可还是不忍放弃原来优渥的物质生活,现在依旧把府邸装修得低调中透露着奢华。想来他当年贪污的那些民脂民膏,也应该还有所残余。”
李凌姝听着听着心里越来越酸涩,也跟着沉默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头脑没经过思考,李凌姝脱口而出,“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在蜀地那块地方并不只有欧阳靖一个人贪污受贿。比他更大的官搜刮民脂民膏比他更甚,一定是欧阳县令独自认下了这些罪责,而上面的官怕被他泄密,为了保住自己,才保住了他,给他留了这么一个小官职位,让他躲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罢了。”
“…不过是官官相护罢了。”
原本以为临渊城一片平安祥和的景象,没想到暗处还是藏着这么多的蛀虫。
李凌姝甚至能理解了城主母亲因为日夜操劳长出的那些白头发。
本以为权力握在手里就是呼风唤雨,没想到这背后还有那么多暗茬,是要留给上位者去处理。
受万民供养的背后,是要承担万民的生计。
说到底,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配得上容易二字。
包括现在的李凌姝。
江珩只是讲述了一个故事,不做评价,随后微微起身整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
“好了,今日赶了这么久的路,来到安平县就再也没歇着,辗转去了这么多地方,筋骨早就乏了吧。你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日早些一起去见欧阳县令。”
“嗯。”李凌姝乖巧地点头。
其实李凌姝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完全可以不用去见欧阳靖这个小县令,更何况还是个贪污受贿的坏官。
但李凌姝想陪着江珩一起,顺便也看看能不能发现其他的线索。
李凌姝没有关窗户。
任由窗外的冷风吹进这间客房,连日看了几页的雪,他倒更怀念此刻满天星斗的大晴天。她就想在屋里盖着棉被,烤着暖炉,看银河闪烁。
只是在汤泉客栈的那几日,她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默默散发着温度,默默陪伴着她,现在这长长的一张床榻上只剩她孤身一人,倒显得格外不舒服了。
李凌姝看着满天星斗,慢慢地睡过去。
李凌姝在睡梦中想着用什么办法能够将人“强娶豪夺”继续陪她在身侧。
可又想到江珩是县令,不是任人拿捏的男宠玩物。他应该在那一张椅子上为老百姓做些实事,而不是只为她一个人困在这小小的少城主府内。
爱到最深的境界,其实是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