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先锋营被压制在城下那片空地上,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惨叫声、马嘶声、滚木砸在铁甲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萧天良在后阵看得目眦欲裂。他猛地一挥手,嘶声道:“绕开陷坑!全军压上!半日内打下沙河城!”
九万金军如决堤的洪水般绕过那片陷坑区域,从两侧朝城墙涌去。
可就在此时,城中忽然升起了一道浓烟。那浓烟从城中央的烽火台上腾起来,黑滚滚地直冲云霄,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格外扎眼。正是赵虎按徐将军的布置,让人点起了号火。
河堤上,周烈蹲在堤坝最高处,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眼睛死死盯着城中那道烽火。他身旁是连夜挖开的堤坝豁口,沙河水被临时堆起的土石拦着,已蓄了一日一夜,水位已经涨到了堤坝边缘,浑黄的河水在土石后头翻滚着,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猛兽,急着要冲出来。
周烈瞧见那道烽火,猛地站起身,朝着沙河城的方向骂了一句:“狗日的金人,果然大举攻城了!”他迅速转身,大声下令:“快!点火!炸堤!所有人,都靠到上游这边来,快!”
早有士卒将火折子往引线上一凑,那引线滋滋地烧起来,火星子顺着引线窜进堤坝底下的火药匣子里。
那负责点火的士卒转身便跑,刚跑出十几步远,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的土石飞上半空,混着水柱冲起数丈高,堤坝豁口被彻底炸开透。已蓄了一日一夜的沙河水,瞬间泛着白沫狂泄而出,那水势之大,如万马奔腾,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浑黄的河水裹着泥沙和碎冰,从豁口处喷涌而出,朝低洼处的沙河城方向翻滚而去。
正在攻城的金军,只听一阵闷雷声由远快速逼近,等意识到不妙时,那水已到了跟前。沙河城周围顿时一片汪洋,数万金军霎时便泡在水里,那水来势极快,前一刻还只没到脚踝,下一刻便漫过了腰。
正月里的河水冷得刺骨,金军身上穿着铁甲,浸了水便更重了数倍,脚底下是烂泥,一踩便陷,拔都拔不出来。有的金军想往高处跑,可四面八方都是水,跑不了几步便陷进泥里。有的金军抱着马脖子想浮起来,可那马也被甲胄压着往下沉,连人带马一起没进水里,只冒出一串气泡。
有的金军脱下甲胄想游水,可正月里的河水冷得人腿抽筋,游不了几下便沉了下去。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金军尸首,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水里,身上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一片片铁叶子漂在浑黄的泥汤上。城前那片陷坑被水一泡,浮土全塌了,坑底那些木桩露出来,又扎穿了不少在水里挣扎的金军。
萧天良红着眼,扯着嗓子叫撤兵,金军早就乱成一团。可徐狮虎使得这计谋太毒,就在此时,赵虎率部下三千弓弩乘船出现了。那几十艘船是连夜拆了城中民房木料打造的,不大,每船能载十来人。三千弓弩手分乘几十艘小船,从城中划出来,在汪洋般的水面上排成三排,轮番朝水里的金军射箭。
那些金军在水里扑腾着,有的抓着同伴的尸首想浮起来,被一箭射穿后心,手一松便沉了下去。有的抱着马脖子想往岸上游,被一箭射穿脖颈,连人带马翻进水里。有的已经爬上了岸,浑身泥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船上的弓弩手一箭撂倒。箭矢嗖嗖地扎进水里,每一箭下去便有一片血水泛上来,把浑黄的泥汤染成了暗红色。赵虎站在船头,手里攥着弓,一箭接一箭地射,箭壶空了便从身旁军卒手里接过一壶新的,射完了再换。他射得极准,每一箭都扎在那些金军的天灵盖或后心上,从没落空过。
射了一阵,赵虎将弓一收,朝船上军卒喝道:“撤!快撤往兴水去!”三千弓弩手划船西去,船桨翻飞,几十艘小船在浑黄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很快便靠了西岸。他们弃船上马,朝兴水城方向疾驰而去,身后那片汪洋渐渐远了,只余下满目疮痍的沙河城和泡在水里的数万金军。
萧天良在后阵的高地上,看着眼前那片汪洋,看着水里那些挣扎的金军,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脊梁一般,僵在马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他身旁几个亲兵脸色惨白,有个年轻的甚至捂着嘴跑到一边吐了起来。
萧天良猛地回过神来,嘶声吼道:“快!收拢败军!赶造木筏!下水救人!”那些没被水淹到的金军纷纷砍树扎筏,手忙脚乱地赶制了百余只木筏,撑着竹篙下水救人。捞上来的人个个浑身泥浆,冻得嘴唇发紫,有的已经断了气,有的只剩半口气,有的在水里泡久了,捞上来时皮肉都泡得发白起皱。
萧天良乘着一只木筏,亲自下水救人。他站在筏头,浑身湿透,须发上挂着泥水,哪里还有半分大帅的威风?他捞了十几个人,有的捞上来还能说话,有的捞上来便断了气。他救到最后,手都在发抖。待水面上的活人捞得差不多了,他才撑筏进城。沙河城已被大水冲得面目全非,街道上的积水还没退尽,齐膝深的浑水里漂着碎木头、破布片和泡胀的尸首。他踩着水往城中走,脚底下不时踩到软乎乎的东西,不知是淤泥还是尸首。
忽然,他身旁一面残墙轰然倒塌。那墙早就被赵虎派人拆松了根基,被大水一泡便撑不住了,此刻萧天良走过时震动了地面,那墙便整面倒了下来。墙砖砸在水里,溅起一片泥浆,几个跟在萧天良身后的金军士卒躲闪不及,被砖石砸中,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砸破了脑袋,惨叫着在水里扑腾。
萧天良被亲兵一把拽开,才没被砸中,可溅起的泥浆糊了他满脸。他抹了一把脸,抬眼四望,只见城中到处都是倒塌的墙体,有的房子半边垮了,有的整面墙都没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梁柱戳在水里。那些被赵虎下令拆松根基的墙体,在水淹之后便成了一道道陷阱,金军进城后每走几步便有一面墙塌下来,砸死砸伤的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