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追。”萧天良摇了摇头。他望着徐狮虎远去的那道黄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与无奈,“北疆铁骑,天下无敌,徐狮虎更是百战之将,无双猛士,且此人心思机敏如妖,看似憨直,实则狡诈如狐。即便追上去留下他,也得拿我军成千上万人的命去堆。眼下,慕容云海还未过长岭口,咱们大可不必硬拼。”
萧天良勒转马头,朝大营方向走去,那匹青骢马踏在满是血污的冻土上,蹄印比来时深了半寸。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沙河城的城头,低声说了句连身旁副将都没听清的话:“北疆军,还是无敌于世的北疆军,陛下,此番出征,是慕容豨误国啊。”
当晚,沙河城守将府内,一盏油灯搁在案上,火苗子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北风吹得左摇右晃,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徐狮虎坐在上首那张太师椅上,甲胄还没卸,铁叶子上的血渍在灯下泛着暗红。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舆图,上头用炭笔画满了圈圈点点,沙河、连城、兴水三城的位置被他拿指头磨得都快破了。案旁围坐着韩猛、周烈两个副将,守将赵虎坐在下首,还有几个千夫长挤在后头,个个屏着气等徐狮虎开口。
“都说说,这仗往下怎么打。”徐狮虎灌了口酒,拿袖子一抹嘴,环眼扫了一圈。
韩猛是个急性子,头一个拍了桌子:“将军,跟他干!萧天良那老匹夫今日折了七员战将,士气正低,咱们趁夜踹营,打他个措手不及!”
“踹营?”周烈摇了摇头,他是个沉稳性子,说话慢条斯理,“今日咱们两千踹两万,占了便宜是占了便宜,可萧天良那老狐狸按兵不动,分明是在等慕容云海过长岭口。咱们再去踹营,他求之不得,正好拖住咱们,等慕容云海一到,沙河城前后受敌,想走都走不了。”
赵虎也点头:“周副将说得在理。末将今日在城头看得分明,萧天良那大营扎得极有章法,鹿砦拒马一层套一层,分明是防着咱们夜袭。这人用兵谨慎,不会给咱们第二次踹营的机会。”
徐狮虎听着,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狠,几分诈,还有几分只有跟着他打了多年仗的人才能瞧出的笃定:“既然他萧天良谨慎,那老子就给他演一出大的。他不是觉得老子会守城吗?老子偏不守了,先给他唱一出空城计。”
韩猛、周烈、赵虎几个都凑了过来。徐狮虎拿手指在沙河城的位置上画了个圈,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今夜,城上只留百余人在城头游走,实则是监视金军动向。其余的,全都给我去扎草人,扎得越多越好,立满城头。远看密密麻麻,近看——全是稻草。”
“将军是想……”周烈眯起了眼。
“萧天良明日一早哨探来报,瞧见城头草人林立,又瞧见那百余人在城上晃荡,定会疑心老子跑了。他手底下那帮部将哪个不是急功近利的主儿?见老子跑了,还不抢着请命来抢城?”徐狮虎一巴掌拍在舆图上,“到时候,城上弓箭手埋伏好了,金军一靠近,万箭齐发。城下再给他备些火油罐子,等他们退时,放火烧他娘的。老子亲自带两千虎翼,再趁乱从城门杀出去,不把他那先锋营杀个对穿,老子就不叫徐狮虎!”
赵虎眼睛一亮,可随即又皱起眉:“将军,这计好是好,可萧天良用兵谨慎,未必会亲自来。他若只派一支偏师来试探……”
“那更好!”徐狮虎咧开嘴,“他派偏师来,老子就吃他的偏师,吃掉他三千,他就少三千,吃掉一万,他就少了一万人。他不想被一点点被老子吃光,就得不大军压上。老子要的就是他全军压过来,等他来了,老子就把沙河城变成他这支大军的坟地。”
“草人扎多少?”韩猛问。
“越多越好。城头上原本有多少面旗帜,就扎多少草人。草人身上披上旧甲,头上扣上破盔,远看跟真人一样。”徐狮虎拿手指在案上比划着,“城垛后面每隔三五步立一个,风一吹还会晃,远看就像人在走动。那百余人在城头来回巡逻,故意走得匆忙些,让金军哨探瞧出‘慌乱’来。”
“末将这就去办。”韩猛抱拳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徐狮虎又看向周烈:“周烈,你今夜带人去城头布置弓箭手。东城墙上给我藏三千弓弩手,全都趴在城垛后头,不许露头。另备几百个火油罐,堆在城头女墙底下。再备五百支火箭,分发给弓弩手。等金军靠近了,先射人,再烧路。”
“嘿嘿……,末将明白。”周烈抱拳。
徐狮虎最后看向赵虎:“赵虎,你明日守城。金军一退,立刻带人把城下那些金军尸首拖走,换回咱们昨日阵亡的虎翼军兄弟,在城内好生安葬。然后连夜在城外空地挖陷坑,坑底插木桩,面上浮土盖严。要挖多少,怎么挖,老子回来再跟你细说。眼下先把今夜这出空城计唱好。”
“是!”赵虎抱拳应声。
众人各自散去布置。徐狮虎独自坐在案前,又灌了两口酒,盯着舆图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朝外走去。城头上,韩猛已经带着人开始扎草人了。城楼底下堆了一大堆稻草,是从城中百姓撤离后留下的草料里搜罗来的。十几个军卒围坐在地上,拿麻绳把稻草一捆一捆地扎成人形,有的扎得粗壮些,便给套上旧铁甲;有的扎得瘦小些,便扣上一顶破头盔。城头上每隔三五步便立一个,密密麻麻排满了整面城墙。风一吹,那些草人身上的旧甲片哗啦啦响,远远望去,真像是有人在走动。
那百余个在城头巡逻的北疆军卒,得了徐狮虎的吩咐,故意走得又快又乱,时不时朝城外张望一眼,做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有个年轻军卒演得过了头,在城垛上绊了一跤,惹得旁边几个老兵低声笑骂:“你小子倒是会演,比他娘的唱大戏的还像!”
徐狮虎站在城楼暗处,看着城头那些晃动的草人和巡逻的军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昨日阵亡的那几个虎翼军兄弟,想起他们被金军箭矢射穿胸膛时的模样,想起他们临死前大声喊:“将军,替我多杀几个金狗”。他攥紧了城垛上的砖石,指节咯吱作响,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低声骂了一句:“萧天良,明日,老子让你好好瞧瞧,这空城计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