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诸葛武侯忽然开口了。老人扶着藤拐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白烈身旁，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极通透的光，像是已经把整盘棋都看透了，“眼下，还真得让景琰亲自去，只有他去了幽州东，北原才不会推诿。秦烈、贺兰白、穆邪都那些个人，哪一个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若是旁人去调兵，他们定会百般推脱，趁机要好处，说什么草场未备、兵马未集。可若是景琰亲自去了幽州东，就站在他们前头，他们不敢不动！不然，景琰一旦翻脸，腾出手，就是他们在北原被取代之时！呵呵，眼下北原可没法子齐心跟北疆翻脸了，他们只能仰景琰鼻息。而且……”。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去看了白景琰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若是赵祯知道景琰去了幽州东，也应该会想到，景琰定会让北原出兵夹击辽金。他自然也就该想到——，他借外力伐我北疆的的谋划，已然落空了。或许，他会即刻罢兵，派人来幽州安抚。”
“哼，这回，他想安抚也安抚不住了，只要我们打退辽金，或者还有梁国！他勾结外敌攻打大赵的罪名就再也休想藏住，不仅如此，还能彻底让我北疆南下威逼神京的造反之举，转换成——，为国除奸的正义之师！这奸，自然是里通外国，迫害功臣的赵祯自己！就这样定了，明早，我就点兵出征，先生好好养病，等我回来。”白景琰没有再看白烈，却朝诸葛武侯躬身一礼。诸葛武侯只是捋须微笑着点了点头。
白景琰转过身来，朝门外喊了一声，“让尉迟金刀、司马临城这两个带过兵的，跟我出征去幽州东！这回，可到了他们战场杀敌，斩将夺旗的时候了”。
说完，他回身看向鬼道人、卞留香和哑奴。他的目光从三人面上缓缓扫过，然后退后一步，微微躬身，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与托付：“我出门之后，家里就拜托道爷、哑叔和岳父大人，千万看好家，不要让任何一个出门。”
“好！”鬼道人头一个应声。他盘腿坐在太师椅上，那身灰扑扑的旧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可那双赤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瞥了白烈一眼，嘴角一撇，一点颜面也不给这位北疆王留，“景琰放心，若没你的交代，贫道但凡有半口气在，也不会让王爷带走家里任何一个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那话里的刺儿，却扎得白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这老鬼……怎的又来揭我的短？”白烈瞪了鬼道人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可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明白：上回送走玄雀的事儿，让景琰心里有了忌惮。
那回他为了大局把玄雀送去北原，景琰回来之后差点把王府都烧了，父子俩闹了好一阵，直到大婚之后才总算缓和。如今景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分明是提前给他立规矩——家里这些人，谁都不许再动。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终究没再反对。
卞留香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此刻他往前走了一步，朝白景琰拱了拱手，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分明是一个岳父对女婿的郑重托付：“世子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守得住几天门户。”
哑奴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酒葫芦蹲在角落里，朝白景琰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个点头，便胜过千言万语。
白景琰看着面前这三个人，鬼道人、卞留香、哑奴，一个是他武学上的启蒙恩师，一个是一直看好他的岳父之一，卞玲珑的亲爹；还有一个，是自认为奴，铁了心要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伙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厅外走去。他得再去看看姜腴，看看念安，去凤璃屋里坐一坐，还得看看他那群女人。明日一早，他就要率五千轻骑急驰幽州东境，可大狐狸几个，再有两个月左右，就要临盆，他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在那之前赶回来陪伴安慰她们。
当天夜里用饭，正厅里坐了白烈、诸葛武侯、吴不知、鬼道人、卞留香几个。白烈今日高兴，把窖藏了多年的西风烈搬出来，亲自给诸葛武侯斟了一盏，又给吴不知和鬼道人各满上一碗，连卞留香也没落下。
诸葛武侯只是浅尝辄止，端着酒盏在鼻下闻了闻，说“老了，喝不动了”。吴不知和鬼道人却是不客气的，两个老家伙碰了碰碗，仰头便灌，喝完了还咂咂嘴，互相瞪了一眼，仿佛在比谁喝得更快。卞留香坐在白烈下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口，目光时不时朝花厅那边瞟一眼。
而那间大得不像话的花厅里，足足摆了十桌，全是世子的女人。几十个女子按着侧妃、夫人的位次坐了满满一屋子，脂粉香混着酒菜的热气，把整间花厅烘得暖融融的。丫鬟们端着盘子进进出出，斟酒的斟酒，布菜的布菜，满屋子环佩叮当，笑语喧哗。
白景琰在正厅陪了爹和几位老人吃了几盅酒后，便起身告了罪，大步朝花厅走去。他推开雕花木门时，满厅的目光便齐齐落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最中间那张桌子，在主位上坐了。萧沉鱼怀里正抱着念安逗，见他来了，便伸手把孩子递过来。白景琰接过儿子，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弯里。兴许是今日小家伙见了太多的人，精神竟出奇地好。往常一睡大半日，雷打不动，可今儿却一直睁着眼不肯睡，不哭也不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认这满屋子的人。
凤璃坐在他左手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世子妃常服，肚子已经显怀的厉害，那张温柔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倦意，可嘴角依旧弯着。她瞧着白景琰怀里那娃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蛋，低声道：“他今儿倒是精神。”
萧沉鱼坐在他右手边，依旧是那身素白衣裙，清冷如霜的面容上难得地带着几分柔和，她一边拿帕子替念安擦了擦嘴角，一边朝白景琰低声道：“明日一早就要出门，东西我已经让人替你收拾好了。冬衣多带了两件，北边风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