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小青也在！小青也回来了。娘，这些年，小青没敢给娘丢脸，可娘却再也看不见了……”。隋小青跪在于芷身旁，那张圣洁如菩萨的脸上泪痕纵横。她是百花谷长大的，从小便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洛云瑶给的。她没经历于芷那样凄惨的过往，可她心里对王妃的感恩半分不少。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娘来百花谷看她，带了一盒她自己做的桂花糕，那糕甜而不腻，她吃了整整半个月，后来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婆婆……，婉姝也跟景琰弟弟成亲了，谢谢您当年看中了媳妇……，婆婆，媳妇绝不会辜负您！”顾婉姝摸着肚子，低着头用手里的帕子压了压通红的眼角。
胡玉致扶着腰跪了下去，身后众女也全都跪了下去。
“婆婆！妾身……和妹妹们，给婆婆磕头了！”胡玉致的声音不低，她小时候没少听过洛神仙子的事迹和传闻。她从前只听人说北疆王妃如何仁善、如何扶危济困，后来跟了世子，才知道那些传闻远不及真人半分。她跪在灵前，挺着大肚子，心里暗暗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婆婆说：婆婆放心，您的儿子，妾身会拿命替您守着。
所有人全都跪了。白烈在门口瞧着这一切，再也忍不住哭出声，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儿。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那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玄色常服的前襟上。
“婆婆当年……到底收养了多少个孩子？”颜冰月忍不住红着眼问了白芊芊一句。她是梁国商贾世家的女儿，从前只听过洛神仙子的名头，却不知道她背后还做过这样的事。
白芊芊同样泪湿双眼，她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娘心性善良，待人亲厚，不少人说娘是菩萨下凡。当年……娘足足收养了百余人。年纪稍大的，当时已有七八岁；小的还只是刚出生的婴儿。娘从来没遗弃过任何一个。这些人身上，都穿过娘亲手缝制的衣裳，也都吃过娘亲手做的饭。”她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了，拿袖子掩住了脸，她自己，也是王爷在出征路上捡回来的，也是王妃亲自照料着救活了性命的。
萧沉鱼、姜腴、凤璃几个劝不了痛哭失声的世子，因为她们自己也忍不住泣不成声。慕容妍、卞玲珑、叶流苏、杨玉奴等人只会陪着世子哭，她们看他哭，心疼，竟比他哭得还厉害。慕容妍那头紫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哭得鼻子都红了；卞玲珑挺着大肚子跪在那里，拿袖子抹了好几把脸，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叶流苏咬着下唇不出声，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杨玉奴安安静静地跪着，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呼延观音和徐梦雪红着眼眶对视了一眼，一起走上前，双双跪在世子身侧。呼延观音伸手抱住了世子的头，将他整个人拢在自己怀里，朝着王妃的灵位郑重道：“婆婆，我是呼延观音。今日，我对着您的灵位发誓！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世子便会平安无事。”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满是少见的郑重。
徐梦雪轻轻拍了拍白景琰的肩背，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带着几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温柔：“咱们成亲，婆婆会高兴的。你只管在这哭，就不顾后头那些带着身子的了？她们身子沉，不宜激动……”。
白景琰总算止住泪水。他在呼延观音怀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郑重地朝灵位磕了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娘，如今……赵无极死了，袁太极也死了，姜问道、曹通玄都死了！连谢……谢云汐也自杀了！娘，您再等等！儿子很快就会为您报仇！当年害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娘，景瑭和哥一起为您报仇！”景瑭跪在哥哥身旁，攥着小拳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发誓。
“娘！还有我们！”萧沉鱼和凤璃一起往前跪了一步，她们身后，众女齐齐叩首。祠堂里一片低低的啜泣声，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灵位前盘旋了片刻，便散入了那一片沉沉的、无声的庄严里。
腊月里接连几场大雪，把幽州城裹了个严严实实。王府的屋檐上挂着尺许长的冰凌子，廊下的红灯笼被朔风吹得摇摇晃晃，可那满院的喜气却把寒气逼退了三分。大红的对联贴满了每一道门，连马厩的柱子上都挂了一条“六畜兴旺”的红纸。
院子里扫出了一条干净的青石路，路两边堆着两个极大的雪狮子，是景瑭带着几个小厮堆的，一个张着嘴，一个翘着尾，那眼睛是用黑炭嵌的，远远瞧着倒有几分滑稽的威风
今年的除夕，北疆王府分外热闹。这份热闹是从腊月廿九便开始了的。王府上下数百名仆役从早忙到晚，扫院子的扫院子，贴春联的贴春联，挂灯笼的挂灯笼。
顾婉姝跟景琰成了亲，也有了身孕，估摸着到来年三月就该生产。她的肚子如今已经很显了，走路时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扶着肚子，慢悠悠的，却总带着笑。白景瑀瞧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总算彻底放下了。
从前顾婉姝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他多年，他腿脚不便，饮食起居都靠她打理，她替他煎药、替他推轮椅、替他在院子里种花，日子久了，他便把那份依赖当成了别的东西。他知道，娘当年做主，是给景琰和婉姝定下的娃娃亲，可他心里总存着几分侥幸，想着也许日子久了，她会念着他这些年的情分。
可如今见她跟景琰完婚，肚子里的孩子都快落地了，她脸上那种笑，是他照顾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不争气的腿，忽然便释然了。他转身回屋，让墨兰替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让翠屏收拾了几样年礼，从听涛阁里出来，带着两个姨娘朝正院走去。
他依旧是坐在那辆四轮木车上，腿上盖着厚毯，可脸上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些，不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惨白。墨兰和翠屏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墨兰手里捧着个手炉，翠屏手里拿着一件备用的披风，两人的脸上都比从前多了几分坦然，不再像头一回见人时那般怯生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