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王府门前，王府早已开了中门。景瑭身后跟着婉娘，正笑嘻嘻地等在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紫金冠，那张与白景琰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兴奋，远远瞧见哥哥的身影便踮起脚来朝这边挥手。
婉娘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穿着一身青碧色的襦裙，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面容清秀，眉目温婉。她是从华山带回来的女弟子，当初在天机阁外门被当炮灰使唤，如今跟在景瑭身边，名义上是丫鬟，可小少爷待她亲近，府里的人也都高看她一眼。此刻她安安静静地立在景瑭身后，目光却时不时朝景瑭的背影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和。
王府大管家莫无声也在门口候着。那些车马停下、轿子也要落下时，没等世子开口，莫无声就赶紧抬手阻止：“王爷吩咐，轿子直接抬进府里，到里头再落轿不迟。王爷特意让人多准备了轿子，诸位世子夫人倘若哪位不想走路，也一并抬进去。”
王爷发了话，谁还敢拦？何况王爷还早就交代过府里下人，要对那些带着身孕的世子夫人仔细照应。莫无声又赶紧大声对轿夫们吩咐：“王爷有令，请世子和诸位世子妃直接去祠堂前的偏厅说话。”白景琰点了点头，看来老白还真是对孙儿孙女紧张得不得了。
到了祠堂前的偏厅，白烈早已端坐在上首那张紫檀太师椅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上挂着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见儿子带着黑压压一片儿媳进来，他先摆了摆手，不等众人行礼便道：“都站着，都站着，莫跪莫跪，爹知道你们孝顺就行了，咱不讲究那些俗礼。一个个身子重，跪下起来的也不方便，就算跪了，爹也一样成不了神仙，何苦折腾得大人孩子都跟着遭罪？”
白景琰点了头，让凤璃代表众女给父王奉了茶。凤璃端着茶盏走到白烈面前，屈膝福了一礼，她毕竟是有身子的人，那福礼也做得有些吃力，双手将茶盏奉上，轻声道：“公爹，请喝茶。”白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连声说“好，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包塞进凤璃手里。然后拍了拍手，门外走进几个手里托着托盘子的丫鬟，每个人手里的托盘上，都摆着一摞红封。
“呵呵……都有，都有，莫嫌少”。白烈笑的精神焕发。
白景琰没让凤璃等人跪，自己却跪了。他一撩袍角，端端正正跪在白烈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儿这日子，我这一大家子都在这了，就算是替肚子里的小崽子们，也总该跪下给你磕个头的。”
白烈没再坚持，坦然坐着受了景琰的头。等世子叩首毕，凤璃带着众女齐齐福身，叫了声“公爹”。白烈连声应了，顿时又呵呵笑个不停。
给爹磕了头、奉了茶，白景琰转身朝景瑭看了一眼：“景瑭，跟哥一起去后头祠堂，看娘。”景瑭乖乖答应了一声。白烈微微顿了顿，才说：“去吧。你们大哥景瑀，已在祠堂候着了。”白景琰微微一愣，才点了点头。
自从当初他清河重伤回来，顾婉姝从大哥院子里回来之后，白景瑀便很少再出自己那听涛阁。就连他这回从北原回来，去看大哥，大哥也让人托词说，正闭门治腿而未见。昨儿他成亲，大哥倒是露了面，但也借口身体不适，提前早早就回房去了。
白景琰知道，大哥是对顾婉姝动了心的，可顾婉姝的心从来不在大哥身上。而且，顾婉姝是当初娘亲自做主给他订下的娃娃亲，不是给白景瑀定的。娘订下的女子，他不会让，哪怕是大哥也不行。因为顾婉姝是人，不是物件儿。
白景琰一手牵着凤璃，一手扶着姜腴，众女跟在身后，浩浩荡荡朝祠堂走去。白景瑭乖乖跟在哥身边，婉娘主动扶着凤璃另一侧。白烈背负双手，走在最前头。
等到了祠堂门前，白景琰一眼就瞧见那坐在四轮木车上的大哥白景瑀。白景瑀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腿上盖着一条薄毯，那毯子是素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一小块极淡的补丁，针脚细密，像是女人缝的。
他比从前更清瘦了，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白。他坐在那辆四轮木车上，那车是特制的，扶手磨得光滑，车轮裹着厚厚的棉布，走动时几乎没有声响。他的手指修长而骨感，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干净。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睛此刻正望着祠堂正中的方向，嘴唇抿着，没有什么表情，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极淡的、说不清是怅然还是释然的神色。
那四轮车两侧，各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女子。左侧那个穿了一袭黑衣，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张清冷的瓜子脸，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而秀气，唇色极淡，整个人像一枝寒梅立在早春的风里。她发髻梳成妇人的样式，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再无旁的饰物，可那身黑衣裁剪得极合体，将她那副清瘦却窈窕的身段勾勒得分明。她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自有几分沉稳与干练。
她是墨兰，白景瑀身边的大丫鬟，如今已是屋里姨娘。她原是江湖上一个小门派的遗孤，被白景瑀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便一直跟在他身边，从端茶送水到打理庶务，里里外外一把手。白景瑀收了她的房之后，她在府里更低调了几分，平日里从不争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替他做那些他不方便做的事。可此刻，她眉间明显带着些怯懦和惊慌，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右侧那个穿了一袭翠绿衣裙，与翠屏年纪相仿，可整个人截然不同。她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眉如柳叶弯弯，眼若杏核含露，鼻梁挺直而小巧，唇色丰润，嘴角天生便微微翘着，像含着笑。她身量比翠屏略矮些，却更丰腴几分，胸前将衣襟撑得微微紧绷，腰肢却依旧纤细，在翠绿衣裙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再无旁的饰物，可那翠绿色的料子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皙温润。她双手捧着一方叠好的薄毯，安安静静地站在右侧，目光时不时朝白景瑀的脸上飘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怯意。
她是翠屏，与墨兰一样，是白景瑀亲自挑选的丫鬟，也是如今已被他收了房的屋里姨娘。她原是幽州城外一户农家女，家中遭了灾被卖进王府，白景瑀见她做事仔细、性子温顺，便留在身边伺候。可此刻她眉间也明显带着些怯懦和惊慌，那方薄毯被她捧在手里，指尖捏得紧紧的，仿佛那是她在这偌大的阵仗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