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坐在御书房里，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黄了的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翻涌的恨意与不甘。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方铺着锦绣的紫檀木匣上。他伸手，将匣盖掀开，那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轻柔，像是怕惊醒了匣中什么东西。匣盖掀开时，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宣纸与檀木的气息散了出来，飘散在午后的日光里。
匣中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四卷画轴。他伸手取出最上面那一卷，解开系绳，将画轴缓缓展开——那画轴展开的过程像是某种仪式，他的目光随着画面上渐渐显露的线条而变得越发深沉。
就是那四幅春宫画，世间仅有的，洛云瑶的春宫画！
四幅画的背景是一样的，那是一间陈设华丽的寝殿，床榻上铺着明黄色的锦褥，纱帐半垂，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锦被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四幅画上的人物也都是同一个人，洛云瑶。
那四幅画工笔极细，细到连肌肤上微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辨，细到能看清她指尖那微微的粉色与指节处的细小纹路。画师的笔触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细致，像是要将那具身体的每一寸都镌刻在宣纸上，永世不忘。那容颜依旧是那般绝世，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盈盈，鼻梁挺秀，唇若点朱，肌肤白皙如凝脂。即便隔着十几年的时光，那画上的女人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赵祯的手指在其中一幅画上轻轻摩挲着，指尖划过画面上那段腰线的弧度，像是在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又重新触碰到了那具，他虽然曾经抚摸过每一寸，却又永远没能真正拥有的身体。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有懊悔、有贪恋、有恨意，还有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珍爱。
这四幅画是他这些年来最心爱之物，也是他最痛恨的东西。如果当初不是为了心血来潮，执拗的想画下她的妙态而耽误了那些时间，他那天就已经得到她了，如果当时他真正得到了她，或许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可或许这就是天意，命中注定他永远得不到她，却也永远也忘不掉她。
“洛云瑶……”他低声喃喃，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碾过，“我一定会把你那两个儿子全杀了，把白烈也宰了，然后把你从北疆那座陵墓里挖出来，埋进朕的帝陵。就算死了，朕也要你最后埋在朕的身边！跟朕埋在一起！生不能同衾，死后朕也要跟你同穴！朕不会放手！哪怕是你早已化为尸骨，也得是朕的。”
他攥紧了那幅画轴，指节泛白，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近乎疯狂的光：“白景琰……必死！哪怕要用这整个天下为代价，朕也要让他死！”
他咬着牙，目光又落回画上。画中的女人依旧是那般芳华绝代，是这世间任何女子都比不上的存在。哪怕有五分像洛云瑶的沈令仪，也没有洛云瑶真正的一丝神韵。
可就因为世间女子，唯独她沈令仪最像洛云瑶，他才会毫无底线的宠着她，疼着她！一次次用仅仅三五息时间去宠幸她；哪怕是曾经被人同样称赞为芳华绝代、比洛云瑶还年轻了五岁，在外人眼里比洛云瑶更艳丽的皇后叶之舞，在他眼里，也不如洛云瑶那般美艳动人。她就是一块烙在他心口上的疤，她死了十五年了，可他心口那道疤还在疼，还在渗血，而且越发疼的厉害。
赵祯猛地抬头，朝着书案侧面的暗影里叫了一声：“曹通玄！”
暗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人。那人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袍上用暗线绣着蟒纹，分明是内宫大太监的品服，可那锦袍的质地却比寻常内侍华贵了许多。他面容清癯无须，皮肤白皙得不似男子，颧骨微高，眉目间带着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阴柔与沉冷。
他的身材依旧颀长，却不知从何时起，那挺拔的脊背已经开始微微佝偻，整个人站在那里时，也不再如渊渟岳峙，那股子凛然的气度，像是被什么一层层剥去了似的，只剩下一种颓败与阴狠混合后的、像被抽去了魂的皮囊。他站在那里，声音低而恭敬，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平的沙哑：“老奴在。”
赵祯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幅画上，声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将千斤重担卸下来时的笃定：“让洛书生去南梁，让陈文庆去辽东；让叶文旸去北原暗中联络那些心有不甘的贵族们。朕答应了！只要他们能帮朕除掉白景琰和诸葛武侯，彻底覆灭北疆，朕，愿意割地划城！愿意帮北原彻底摆脱白家！承诺永开边贸”。
曹通玄猛然一愣，那张清癯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意外：“陛下……”
赵祯终于抬起眼来，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没了白家，那些城池地盘朕还能拿回来。可若是让白景琰继续做大，你该清楚，白景琰那小畜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要的不止是江山社稷，还有朕和你们的命。”
曹通玄那双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可那神色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地忌惮压了下去。他低下头，躬了躬身：“是。陛下，老奴这就去传旨。”
他那双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书案上那四幅展开的春宫画，画上的女人栩栩如生，风华绝代，纤毫毕现，妙态毕呈，即便只是隔着十几年的宣纸，也依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性的美。
曹通玄心里暗暗浮起一个念头：陛下为了她颓废了半生，可他当年即便已经是太监，不也跟陛下一样，根本挡不住那女子的魅力，这么多年来，不也一直把她的影子印在了心里么？他收回目光，步履无声地缓缓往外退。心里却在想：洛云瑶才是妖！是来彻底颠覆赵家江山，让一代帝王和无数男人，能生出心魔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