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世子一行车马总算到了幽州城。
幽州西城门高大巍峨，青砖斑驳，门洞两侧的守军，远远望见当先马上那一袭白衣，便急忙开了中门，列队两侧，甲胄碰撞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白景琰今儿没坐车，他骑的是凤璃得马，凤璃去了那辆大车里歇息。白景琰骑在马上，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腰悬白玉佩，长发以玉簪束起，面容平静，看上去与寻常回府并无二致。可他那双眼睛却微微眯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城门内列队的守军、路边驻足观望的百姓、远处王府屋顶上飘动的旌旗，最后落在了车队中段那道骑着枣红马的身影上。
红袖，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劲装，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可那笔直里头却透着一股子刻意。她平日里骑马时，总喜欢左顾右盼，不是跟叶流苏说笑两句，就是回头朝车里的姐妹招招手，可今日她一直望着前方，目光既不左顾也不右盼，连腰杆都绷得像是上了弦的弓，骑了这么远的路，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白景琰看了她片刻，没有出声，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可他那双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些，红袖太反常，这丫头，分明是心里压着事儿呢”。
车队穿过城门，沿着幽州城的主街缓缓而行。街道两旁的百姓见是世子，纷纷避让，却也有人远远地朝这边张望，小声议论着，这位世子爷又带回了多少位美人。白景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红袖身上。她方才勒了一下马缰，那动作极轻微，像是想往旁边让一让，却又硬生生地拉住了。她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而且，进了城之后，明显比在城外还慌的厉害！
白景琰忽然勒住了马，“停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支队伍都顿住了。后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来，车夫们困惑地拉扯着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众女纷纷从车里探出头来，凤璃掀开车帘，呼延观音勒住白马，慕容妍催马往前凑了几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景琰身上，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红袖身上。
红袖的脸色猛然更白了。她勒住马，停在原地，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人钉在了马背上。
白景琰翻身下马，走到她马前，仰头看着她。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沉意。红袖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翻身下马，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路面上。
“世子……”她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意，“妾身……有事瞒着世子。”她知道，世子瞧出来了，而且，就算没瞧出来，一会儿回了王府，也就再瞒不住了。
白景琰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
红袖的肩头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那一个字的重量压住了。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一停顿便再也没勇气说下去：“朱衣卫急报，北原战乱四起！拓跋孤鸿为了减少两方战乱伤亡，想釜底抽薪，用玄雀去招揽徒单巽。玄雀是北原前朝公主，本名元明芷，小名元鹊，她的母亲徒单皇后是徒单巽的堂姐。若前朝公主回国，不仅徒单氏会效忠公主，而且元宝炬、元修等人也会承认正统。有玄雀在，徒单巽便不会再推元子婴的养子，元敬文麾下至少也会人心离散。王爷……，答应了拓跋孤鸿的要求，已让人把玄雀……送去北原了！贺兰夫人和秦红颜，还有不少姐妹也分做几批，私下跟了去保护……。玄雀已出幽州……五天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完便伏下身去，额头抵在青石板地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周围一片死寂。
白景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伏在脚下的红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被猛地搅动了的深潭，底层的泥沙一股脑地翻了上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红袖的后背，看着她那根因为伏身而绷紧的脊线，看着她在日光下微微发抖的肩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冷意：“红袖。”
他唤了她的名字，像是平日里唤她时那样，可那声音里却没了平日里的亲昵与随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你敢瞒我？还瞒了五天？”
红袖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这等事你也敢瞒我？还瞒了五天！”白景琰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那压着的怒意，终于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你还知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抬手，马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落下来时带着风声，“啪”地一声抽在了红袖的右肩上。
夏天衣裳本就单薄，那马鞭又是精编的牛皮绞绳，鞭梢抽在肩头时，红袖那件石榴红劲装立刻便裂开了一道口子，底下那截白腻的肩头瞬间浮起一道紫红色的血痕，皮肉翻卷，血珠沿着伤口渗出来，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她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猛地弓了一下，却硬是没有躲，也没有叫出声来，只是伏在那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众女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凤璃的瞳孔骤缩，呼延观音的眉头猛地皱紧，慕容妍捂住了嘴，澹台静的脸色瞬间煞白。她们跟着世子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动手打任何一个身边人，他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跟她们说，更遑论挥鞭子？
白景琰握着马鞭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红袖肩头那道迅速洇开的血迹，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马鞭，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通红，声音却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翻涌的东西：“凤璃！你们别回王府了！你把人都给我带去梅花山庄！身上的银子够用，不够的话，就砸开徐老虎的银库，里头的钱，随你们用！”
凤璃猛地回过神来，没多问半个字，连忙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