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这才走向白云萝。府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二人身上,那些方才还在叽叽喳喳说笑的夫人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她们都知道,世子这一路最想见的人便是大姐。
白云萝看着白景琰朝自己走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漾开了一圈极温柔的涟漪,可她依旧是那般端庄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竹,双手交叠于身前,唇角微微弯着,却倔强地没有让眼眶里的泪落下来。
白景琰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温婉大气的脸上藏了整整一年的思念与牵挂,看着她鬓边那支白玉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着她那双眸子里映着的他的影子。
然后,他伸出手去,猛地将她一把抱进了怀里。在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之下,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又吻了她的脸颊,最后轻轻落在她的朱唇上。
白云萝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终于抬了起来,缓缓环住了他的腰。她的动作依旧是那般端庄克制,可环住他腰的手臂却收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这一年的分离,都碾碎了揉进骨血里。
良久,白景琰终于松开了她的唇,却依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那股极淡的兰花香气。
白云萝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他瘦削了许多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颌上冒出来的胡茬,每一寸都摸得极仔细,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声轻语,却带着几分只有他才能听出的嗔怪:“可疯够了不曾?该回家了吧?”
“嗯!回。”白景琰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咱们在河东修整两日,便动身回幽州。”
白云萝微微点头,拿帕子替他拭了拭额上沾的尘土,又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襟。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自然而细致,仿佛,这不过是她过去十几年里,每天都会做的事。事实上也确实是。从白景琰还在她怀里牙牙学语时起,那时的她,便喜欢替他擦脸、替他整衣。这些年更是习惯了,替他操持一切他注意不到的琐事。
“门外终归不是说话的地方,”白云萝转过身来,脸上不由一红,却依旧目光缓缓扫过府门前那环肥燕瘦的夫人们,声音也依旧是那般轻声细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气度:“姐妹们,大家一同去屋里说话吧,咱们也该好好彼此认识一下,往后毕竟都是一家人了。”
“遵命!世子妃先请。”几乎所有女人都齐齐叫了一声,声音清脆而整齐,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这些女人里,有大赵皇族长公主,有南梁前皇后,有前武当天师,有慈航静斋四方圣女,有合欢宗宗主,有前清河王妃,有南梁飞鱼卫统领,宰相之女,北原公主,世家千金……,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可在白云萝面前,她们都心甘情愿地称她一声“世子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白云萝在白景琰心里的位置,与凤璃、呼延观音一样,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白云萝转过身去,一手扯着白景琰的胳膊,朝着府内走去。她走路的姿态依旧是那般从容端庄,只是扯着他胳膊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仿佛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
白云裳跟在大姐身边,悄悄朝景琰使了个眼色。白景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自然懂那其中提醒的意思:大姐怕是要找他问话!
世子心中一动,主动反握住了白云萝的手,牵着她当先往里走。另一只手却掩在身后,朝诸女轻轻摇了摇,那手势的意思,分明是:先别跟来。
“大姐,白景琰不许我们跟着”。慕容妍忽然语带笑意的说了一句。
白景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慕容妍这个小狐狸,居然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叛变。他回头瞪了慕容妍一眼,那眼神里的威胁之意不言自明,等回头再收拾你。慕容妍却朝他扮了个鬼脸,那头紫发在日光下晃得格外嚣张。
白云萝偏过头来,看了身边的白景琰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分明是:你又想背着我干了什么?她刚要开口说句什么,却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脚下便是一轻,整个人竟被他一把横抱而起。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上,腾地便浮起两团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
“景琰!你——,快放我下来,这许多人瞧着,我——”。
“知意,大姐住的哪间房?我有些话要单独跟她说。”白景琰抱着白云萝,边大步往正房方向走去,边头也不回地朝裴知意喊了一嗓子。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脚下更是片刻不停,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哥,我也——”景瑭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去。他一年没见哥哥了,好不容易见到了,自然是半步都不想离开。
“景瑭乖,景瑭先不去,这许久没见了,二姐还有话问你呢。咱们过会子,再一起去找大姐和你哥。”白云裳赶紧伸手扯住了小弟的衣袖,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哦!”景瑭这回倒是真听话。
裴知意站在门檐下,掩着嘴强忍笑意,伸手指向正房的方向,声音里满是想笑又不敢笑的促狭:“哦——,世子妃自然是住正房,从这儿往里走,进了二门上的月亮门便是了。”
“谁要与你单独说话?你少来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还有好些话没问你呢!你放我下来——”。白云萝难得地失了那份素日里的从容,被白景琰当众这般抱着穿过大半个府邸,她那张脸已红得快要滴血了,她又如何想不到,若被他这般抱了回房,接下来面临的会是什么。
“嘿嘿,等回了屋里,单凭你想问什么,我无有不答,必定知无不言的”。白景琰可不会放手。他太了解大姐了,他当众抱了她,她面上又羞又恼,可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紧。他一边嬉皮笑脸地搭着话,一边抱着白云萝,急匆匆往里跑,穿过月亮门,朝正房方向去了。
将近半个时辰,那间紧闭房门的正房里时不时传出几声极轻极细的娇嗔,像是有只被撸狠了的小猫儿正窝在主人怀里,又舒服又委屈,想逃又舍不得逃,只好时不时软绵绵地叫唤几声。廊下守着的小丫鬟一个个红着脸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瞟了又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