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琳琅!随我退后吧。”顾婉姝忽然开口,她伸出手去牵住了妹妹顾琳琅的手,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牵着一个小女孩过独木桥。她转过身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既然顾家自己不想活,那你我姐妹,从此刻起,也便没资格再开口了。”
顾琳琅小脸一白,她虽对顾屿等人的所作所为恨之入骨,可眼前这些人终究是她的父母叔伯,是她从小长大的顾家。她猛然看向父亲,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哥哥顾靖,那双红肿的桃花眼里满是乞求——不是乞求他们原谅,而是乞求他们清醒,千万别玩火自焚。
顾靖便是在这时站出来的,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顾家少主,之前一直站在人群后头,紧锁着眉头听着所有人的话,没有插嘴,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消化着这一切。
此刻他一步跨出,站到了顾天南与顾婉姝之间,朝父亲沉声道:“爹,二叔,三叔。大姐说得对!北疆要的这个公道,顾家该给。这不是讨价还价,也并非仗势欺人。其一,是顾屿他们先对北疆世子动了刀子,人家找上门来报仇,要依着江湖手段斩草除根,理所应当。其二,北疆王府是刀口舔血打下来的基业,白家的规矩,向来都是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人伤一分我灭其满门。如今大姐站在这里,还有的谈,顾家也还有活路,若大姐转身走了,顾家便没了再合谈的资本,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止顾屿那几家子了。除非——,咱们顾家有本事挡得住北疆王府!”
顾天南猛地转头看着儿子,嘴唇翕动着,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看着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儿子,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长成了一个能在这等关头,站出来说话的男子汉。而他说的话,与他的大女儿一样,都是在救顾家。
顾婉姝已经牵着琳琅的手转过身去。她的背影依旧是那般挺直,只是在转身的刹那,没有人看见她咬紧了牙关,嘴唇上已渗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痕。她知道这一转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家将会彻底与北疆断绝往来;意味着她亲手割断了与生她养她的这个家的最后一丝牵连;意味着从此以后,她的名字将不再出现在顾家的族谱上。
甚至意味着,一旦顾家固执的一味对抗,真的会彻底覆灭!世子喜她是不假,可世子如今昏迷着,白云裳也好,北疆王府里那个白云萝也罢,哪一个骨子里不是护短又霸道的?王爷呢?还有那个神秘的鬼道人,大公子和景瑭……。真到了两下兵戎相见的份上,没人会因为她顾婉姝的颜面,就放过顾家!当然,她的父母兄弟能活,除此之外,顾家不会再有活人。
可她没有犹豫。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北疆王府之前和顾家商定的买卖,全部作废,之前跟顾家合作的买卖,全部分给叶家和南梁的颜家、朱家!三年之内,北疆王府不会再跟顾家有生意,之前由顾家负责调集的商货,全部南调,交给南梁商会来负责。”
“慢着!”顾怀南脸色大变,他几乎是抢着喊出这两个字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疆与顾家的商业往来意味着什么,那是顾家每年超过一大半的收入来源,是顾家从江南一线商贾中脱颖而出的根基。
他如何不明白顾靖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大姑娘还肯站在这里,还肯叫一声“顾家主”而不是直接拔剑相向,说明她心里还顾念着最后一丝旧情,北疆还愿意给顾家留最后一点颜面。可两个姑娘真转身走了,那就意味着她们彻底放弃了顾家,北疆王府不会再有任何余地。无论世子还是北疆王,一旦真不留半点余地了,那顾家只怕也该到了被灭族的下场了。他是经历了当年北疆王马踏江湖那一战的,白烈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烈的那个儿子,只比他爹手段更狠!
顾天南闭了闭眼,站在阶上沉默了很久。码头上远远传来几声船工的号子,混着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他缓缓转过身去,不再看那四颗人头,也不再看女儿的背影。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苍老了十岁:“顾屿五家……几十口人……,多少留些体面……,至少,莫要惊动太多人。”
顾婉姝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吴白丁朝身后打了两个手势,数十名朱衣卫无声地散开,如夜色中的狼群般隐入了顾家大宅周围的街巷。片刻之后,顾家大宅深处便传来了极短促的几声惊叫与哭喊,随即便归于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处理顾屿等五家几十口人的动静虽大,却并未惊动太多无关之人。朱衣卫行事向来利落,顾屿五家宅邸,都在顾氏祖宅外围的几条巷子里,与街面上隔着两道高墙,里头发生了什么,外面只隐约听见几声犬吠便被风吞没了。
扬州知府郑夔接到巡街衙役的密报时,已是两日之后。那衙役说顾家外围几条巷子里有几户人家好几日不曾开门,邻舍觉得蹊跷,凑近了一闻才闻到里头隐约有血腥气。郑夔拿着那张密报在手里捏了许久,手指将纸边都捏出了褶皱,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将密报折好,压在了案头最底下那层文书堆里。他一个字也没批,一队衙役也没派出去。
前任知府史保湘就因为得罪了北疆世子,才落得个贪墨和谋反的罪名,被吊死在城外乱葬岗上,尸骨无存。连全家三族老幼也全被夷干净。扬州学政甄学春,更是吓得事后上表请辞,回乡归隐去了,据说走的时候,连府邸里的家什都没顾上收拾变卖,只带了几箱书便匆匆离开了扬州城。他郑夔再不开眼 也不敢去招惹北疆。
北疆的人要在扬州城中杀几个人,只要不把动静闹得满城皆知,他便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朝廷若问罪,顶多把给的这扬州知府的乌纱帽收回去,可真要不开眼去招惹北疆王府,只怕会是阎王爷来把命给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