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良接到暗报时,正在王府书房中独自坐着。那心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说张侧妃偷偷出了府,乘了一艘小船去了江上的一艘画舫,而那画舫上有一个白衣男人,正是北疆世子白景琰。
刘子良霍然起身,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他面色铁青,二话不说,亲自带了数十艘战船和数百水军,朝江上那艘画舫扑去。船头火把熊熊,将半边江面映得通红,桨橹破水之声隆隆作响,惊起两岸芦苇荡中的宿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画舫舱中,张容华正伏在世子怀里,两人云雨方酣。忽听得舱外江面上隐隐传来战船破水之声,与兵士呼喝之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她的身子猛地一僵。白景琰却不慌不忙地坐起身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了句“无妨”。然后披上外袍,说出去瞧瞧,顺便到船头小解,让她在舱中稍候。
白景琰走出舱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朱衣卫折损那么多人手,全拜张荣华所赐,他不可能放过她。
他走到船舷边,却没有停下,而是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画舫旁,一直悄然跟着的那艘小舟上。小舟上,老王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手里拿着他那把锡酒壶,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哑奴则无声无息地操着桨,干瘦的双臂只是轻轻一扳,小舟便如离弦之箭般划过江面,几个呼吸间便已驶入了茫茫夜色之中,消失在江雾深处。
舱中的张容华对外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她还在整理着凌乱的衣裙,将散落的发丝拢回鬓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等世子回来,该如何撒娇让他多留一会儿。
舱门被一脚踢开时,她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尚未褪尽的红晕与笑意,嘴里那句“怎地去了这般久”还没说出口,便看清了门口那张脸。不是白景琰,而是刘子良。那张她日夜相对的、此刻却扭曲得近乎狰狞的脸。
刘子良带人冲进船舱时,只见舱中烛火摇曳,锦衾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欢爱后的气息。
张容华衣衫凌乱地坐在榻边,鬓发散乱,满脸潮红,脖颈上还留着几处新鲜的吻痕。她甚至来不及系好腰间的丝绦,只是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个面如死灰的男人,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舱中另一侧的窗户大敞着,江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而窗外只有漆黑的江面与远处隐约的几点渔火。
刘子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她凌乱的衣裙扫到她颈上的吻痕,再到那扇敞开着的窗户和窗外漆黑的江面。
他的手下已冲进舱中四处翻找,把矮榻移开,把屏风推倒,把衣柜掀了个底朝天,任何一个能藏下一个成年男人的角落都没有放过。可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那白衣男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刘子良的手下战战兢兢地回报,舱中只有张侧妃一人。
刘子良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容华身上。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来的每一桩挫败,想起那些莫名其妙被白景琰提前洞悉的布局,想起方才暗报上那句“张侧妃主动登船,与白衣男人亲热相拥”。
他想起白云裳,白云萝,他屡次逼迫白景琰和亲,要娶他的养姐,结果被当众羞辱,连累五百甲士被一剑灭尽。他想起卞玲珑,自己派了心腹去卞府提亲,结果那心腹的脑袋,被白景琰的厨子一菜刀劈成了两半。他想起虞家姐妹,自己三番两次派人去丞相府议亲,结果那对姐妹一个被赐婚,另一个自己逃进了桃花别院,全都成了白景琰的人。
白景琰的女人,他一个都没能染指,可他的女人呢?吴婉月被白景琰抢走,如今据说在飞鲨岛上过得甚是舒坦;陆太后被白景琰按在画舫上肆意玩弄,还要替他通风报信;而眼前这个女人,他最信任的侧妃张荣华,替他出谋划策的枕边人,此刻正满身欢爱痕迹地坐在他面前,连脖颈上那该死的吻痕都还没褪去。
他在朝堂上被刘子浚削了兵权,在江湖上被白景琰杀了精锐,在家里被自己的女人戴了绿帽,他这辈子还从未被人这般从头到脚地羞辱过。
他走上前去,张容华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声泪俱下地求他饶命。她说:“妾身是被人陷害的,那封信一定是有人故意放在妾身妆台上的,白景琰一定是故意引我来这里,好故意让王爷来捉奸。”
她一边哭,一边将自己的额头往冰冷坚硬的舱板上磕,磕得咚咚作响,磕得额上青紫一片。她祈求王爷:“看在妾身这些年,尽心尽力服侍您的份上,饶妾身一命,妾身愿意做任何事来赎罪。”
刘子良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女人,忽然觉得她那张脸无比陌生。他想起她方才在那个男人怀里时的模样。一副主动投怀送抱的姿态,一副被男人轻怜蜜爱后,满足到了极处的神情,与他这些年见过的她判若两人。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副小心翼翼、端茶递水、替他揉肩捶腿的模样,像一只温顺的猫。可在那个男人面前,她却是一只发了情的母猫。
他的手指掐住了她的脖颈,缓缓收拢。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咯咯声。她瞪大了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恐惧与不可置信,嘴巴张着,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双手徒劳地去掰他的手指,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将榻上的锦衾踢落在地。她的脸从绯红变成了紫红,眼珠渐渐暴突,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
他看着她在自己手中渐渐失去生机,手上的力道一分也没有松。他又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当年她刚进王府时,他曾如何宠她;想起这些年来,她替他出谋划策,多少个深夜,她陪他在书房中密议,替他联络朝臣,替他拉拢世家;想起陆太后派人传来的那个消息:张容华就是白景琰安插在临江王身边的眼线。那时他还不信。如今他信了。最后,张容华的身子软软地瘫在了榻上,再也不动了。
刘子良松开手,张荣华的尸身从榻上滑落在地。他站直身子,理了理被她抓皱的衣襟,恶声骂了一句:“贱人”!然后转身走出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