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南梁众臣，先是惊愕，继而哑然，最后一个个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白景琰坐在席上，端着酒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的目光从顾婉姝身上移到徐梦雪身上，从宋离音身上移到谢挽月身上，从裴知意身上移到杨玉奴身上，从鱼玄机身上移到宁如玉身上——这些女子，平日里在他身边，或温婉，或清冷，或妩媚，或娇憨，他以为他已经很了解她们了。可今日，他才真正见识到了她们的另外一面。
一向温婉的顾婉姝，居然也有如此霸气的时刻？宋离音和裴知意，竟然也精通经史子集？玉奴和如玉，这两个平日里温柔似水的女子，竟然能与当世大儒一较高下？挽月、徐梦雪，这些素来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女子，竟然也能言辞犀利、针锋相对？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便弯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漫开，漫到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哈哈……，好好好，一个一个，倒是把平日规劝为夫的那些道理拿了出来？也不怕梁国太后娘娘见笑？不过，着实确实有趣的很！这可是真才实学的技术活儿，当赏！个个都当赏！回头为夫一个一个亲自奉上厚赏！哎呀！本世子这脸上呐，是真有光！”
南梁众臣已然哑口无言，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临江王刘子良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看着自己麾下的几个干将一个个被一群女子驳得灰头土脸，心中的恼怒与不甘，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不由将酒盏重重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哼！”酒屠隔着酒席只是猛然冷哼一声，临江王面前桌案轰然断裂，一时间杯盘狼藉，菜汁汤水竟溅满刘子良的蟒袍，很是狼狈。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哟？临江王殿下这是还有赐教？莫非是有意考教武学？不说外臣身边诸客卿，只外臣这些妻妾……天象境以上，不下十人之数，敢问哪位要赐教一二？”白景琰大咧咧的坐直了身子。
方才临江王刘子良怒墩酒盏，桌案垮塌，任是谁都觉得，是他输不起，输急了眼把桌子给砸了，这要传扬出去，呵呵，临江王被北疆一众女子问的恼羞成怒？单单他这小鸡肚肠的气量，也会被世人耻笑。
“酒鬼，你今日倒是够机灵”。疯樵看了眼老伙计，低声赞了一句。
“唉！咱们是受那死老鬼所托，护着他这世子徒弟，可这一路上，世子快把咱们养成酒囊饭袋了，总不能天天只知道喝酒吃肉，不干活儿吧？嘿嘿……”。酒屠轻笑一声。可他那声轻笑，在此刻着实有些刺耳，就像……明目张胆的讥笑那刘子良气度全无似的。
早有伺候的宫奴飞快上前，把王爷身前狼藉杯盘尽数撤去，收拾干净了，另抬了一桌新席面上来。
刘子良抬起眼，冷冷地看着白景琰。他那张俊朗的脸上，阴鸷之气愈发浓重，嘴角挂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北疆世子身边，果然人才济济，本王佩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是，本王确实有一事不明，还望世子赐教。”
白景琰放下酒盏，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临江王请讲。”
刘子良端起重新换上来的酒盏，却不饮，只是在手中慢慢转着。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白景琰身上，语气中满是傲然：“我大梁，北有大江天堑为屏，足可凭险而守，与北朝分江而治。北人擅马，天下皆知。可北人不擅水，亦是天下皆闻。当年北疆王率铁骑南下，也只能止步于大江之北，未敢南渡——便是因为北人不识水性之顾，他，一样不敢轻涉大江天险。”
他放下酒盏，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白景琰，一字一顿地说：“不知世子以为，本王说的，可在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他不仅是在炫耀南梁的地利，更是在当面打脸——当年你爹都打不过来，你又能如何？
殿中南梁众臣，尤其是临江王一党，纷纷面露得色。这话虽然说得难听，却是事实。大江天堑，千百年来便是南北分界，北方铁骑再凶悍，到了江边也只能望江兴叹。
刘子浚坐在龙椅上，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出声。他看了白景琰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既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太后端坐在凤座上，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丹凤眼微微眯着，看着白景琰，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白景琰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放下。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的依旧是他身后的女人，是白芊芊。
白芊芊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外罩同色薄纱大袖衫，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她生得清冷绝俗，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周身透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她只就是北疆王当年在外收养的孤女，自幼常随在军中长大，论胆识，论气魄，丝毫不输男儿。
她站起身来，目光直视刘子良，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知临江王殿下，何来此等自信？”她开口第一句，便如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刘子良的脸色骤然一变。
白芊芊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清亮，响彻整座礼名殿：“天下皆知，如今大梁，脱自已亡国之前楚，不过偏安江东一隅。临江王莫非忘了，楚国是如何亡的？”
“大胆……”。有南梁大臣脸色骤变，忍不住当场呵斥出声。
白芊芊丝毫不惧，连半分眼神都不曾给那出言呵斥之人：“当初我家北疆王爷，以千骑出山东，以五万铁骑南下，便灭掉了坐拥江南二十四州、八十一郡县的楚国！如今大梁不过区区十四州之地，敢问诸公与临江王，何来底气，敢说那等大话？”
她说得毫不客气，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殿中南梁众臣的脸色齐齐变了——前楚覆灭，是大梁立国的前身，也是南梁君臣最不愿被人提起的旧事。白芊芊这番话，简直是将南梁的脸面踩在了地上，硬生生把整个梁国的脸面给撕的半点不剩。
刘子良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厉声道：“你……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