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卞留香终于开口了。
“北疆白家的世子。”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北疆王府的脸面,倒是生得不差。”
这话说不上是夸还是贬。白景琰直起身来,脸上笑意不减。
“世叔谬赞。”
“老夫没赞你。”卞留香转过身,往厅里走,袍摆带起一阵风,“进来吧!卞某再粗鄙,也没让送礼的人门口站着说话的礼数。”
正厅里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一股子沉实的底气。紫檀木的桌椅,案上供着一柄古剑,墙上挂着一幅《长江万里图》,笔意雄浑,墨色苍润。角落里一只博山炉,炉中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弯弯曲曲地散开。
卞留香在主位上坐下,也不让茶,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你如今住在我女儿那处别院里?”
白景琰在下首坐下,卞玲珑站在他身侧,犹豫了一瞬,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卞留香的目光在女儿那个动作上停了一瞬,眼皮跳了跳,没有说什么。
“是。”白景琰坦然承认。
“带着你那些……姬妾?”
“是!”
卞留香端起茶盏,揭了盖子,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他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白家的世子,老夫听闻了你在北边的事迹。也算带兵打过仗了,也动手杀过人,硬是在北朝手里占去了两州之地,是给你们北疆立了大功功。算是一条汉子。”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分量才放出来,“可你在女人身上的名声,老夫也听闻过。北疆王府的栖梧院里,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女人吧?”
白景琰没有否认:“世叔消息灵通,确实有四十余。”
“玲珑是老夫的独女。”卞留香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柄出了鞘的刀,直直刺过来,“她娘去得早,是老夫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她性子野,爱胡闹,老夫由着她。她要在外头置别院,老夫也由着她。她跟什么人交往,老夫从前也不大管。”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陡然浓烈起来。
“但,你不行!我女儿——不能做你的侍妾!”
三个字,像三枚钉子,一枚一枚钉进桌面上。
卞玲珑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刚要开口,卞留香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按。
砰。
声音不大,却震得茶盏里的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卞玲珑的话被这一声压回了嗓子里。
白景琰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端起手边的茶盏——那是卞留香没有让人给他上茶,他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倒的——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把茶盏轻轻放下。
“世叔。”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玲珑已是我的女人了。”
卞留香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卞玲珑更是心里一怔:已是?难不成……也对,虽然,并无夫妻之实,可毕竟都跟他同床睡过了……。
“晚辈知道世叔心疼女儿,怕她跟了我受委屈。也知道世叔瞧不上晚辈的名声,觉得我是个纨绔,是个好色之徒,配不上卞家的门楣。”他的目光平平地对上卞留香的目光,不退,不避,也不挑衅,“这些话,天下早就传遍了,旁人说得,世叔自然也说得。晚辈不辩解。”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然后对着卞留香深深一揖,身子弯下去,弯到极低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厅堂里安静得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卞玲珑看着白景琰弯下去的脊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北疆世子白景琰,面对十万北蛮铁骑都不曾弯过的腰,此刻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晚辈有一句话,必须得说给世叔知道。”他直起身来,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晚辈绝不会放手。”
这七个字,清清淡淡,却像七颗铜豌豆砸进了铁板,弹都不弹一下。
“晚辈既然认定了她,哪怕与整个天下为敌,晚辈也绝不会放手!玲珑这个人,晚辈要定了。北疆王府里,除了一个不得不立下的世子妃名头,其实……不会有侍妾和世子妃的区别。玲珑……同样会是晚辈拿命去宠着的女人”
卞玲珑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慌忙低下头,拿帕子去擦,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洇湿了帕子上绣的兰草,洇湿了她的指尖。
卞留香看着她女儿哭成那个样子,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水光,看着她拿帕子捂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升起,在他和白景琰之间弯弯曲曲地散开。墙上的《长江万里图》被日光晒得微微泛暖,画中的江水仿佛真的在流动。
然后卞留香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兀,却并不让人觉得违和。他脸上的冷硬像一层薄冰,在这一笑里裂开了细细的纹路,底下露出来的,是一个父亲看女儿时才会有的那种无奈和柔软。
“好。好一个‘与天下为敌也不放手’。”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白家的世子,这嘴皮子倒是硬。”
他站起身来,负着手,往厅外走。走到门槛前,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白景琰一眼。
“会功夫?”
白景琰微微一顿:“略通。”
“略通?”卞留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扯,那笑意里多了一层别的意味,“跟老夫过两手。敢不敢?让老夫瞧瞧,你这命,到底能不能守得住我女儿。”
白景琰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原本不该跟长辈动手,可世叔既然要看,晚辈自然敢!否则……晚辈还有何资格从世叔手里接走玲珑?”
卞玲珑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声音却已经急了:“爹!我不!你不能……”
卞留香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你就在这儿等着。”
卞玲珑急得跺脚,又要追上去,却被白景琰伸手拦住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笃定:“无妨!乖乖坐着,等我回来,莫要担心。”
卞玲珑咬着嘴唇看着他,终究没有再追。她站在厅堂里,看着两个男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回廊,往花园的方向去了,手里那方帕子被绞得皱巴巴的。